□王子正史 文/图
2026年清明假期,我前往平阴县洪范池镇调研考察,中午落脚南崖古村野餐。餐后在古村漫步,见一青砖人家古朴含蓄,门扉洞开,叠院三重,令人产生窥探之思。入院内,见堂屋有三五老妇聚集,桌上摆放着瓜果面点烟酒等供品,又有香炉正燃高香一束。老妇们围在一起,看着供桌后方所悬挂的一幅神轴画,浓厚的香烟萦绕在丹青墨色之间。
此画为碧霞元君神轴画,画中分别为碧霞元君、送子娘娘、眼光娘娘,三位女像手持笏板,彩衣霞帔,头戴凤冠,位居图像中央区域。乍一看三位女像的表情、着装、神态、姿势大致无二,但经仔细辨认,则有微妙。观者站立平视时,中央女像并不与观者对视,唯有角度降低,方能有对视之感,这样的安排似乎是在凝视跪拜的信士。中央女像地位最高,耳边飘带为深棕色,裙摆花边为明黄色,双腿之间有八瓣花朵坠饰,左右各有一位从官执扇。左右两位女像列坐殿堂外两侧,为中央女像的从属地位,眼神分别看向各自所在方位,耳边飘带均为橙黄色,裙摆为素净浅褐色,双腿之间为五瓣花朵坠饰,身旁均有一位从官执扇。
画面下部是大门入口区域,为三进式门楼,两侧各有石狮,俯身摆首,灵动俏皮,颇有南狮之姿。画面边缘各有古松一株,因“近大远小”的考虑,古松枝蔓过于招摇,会分散观者的注意力,因而只绘有一半,起到画面边缘装饰的作用。
如果仅看画轴的中央区域,与传统的水陆画、神轴画相近,倘若纵观全画布局,则有民间家堂画的意味。明嘉靖《广平府志》记载:“士大夫家多无祠堂,惟奉先世神主于寝。知礼之家作木椟盛神主,几祖考妣及有伯叔者共盛一椟,有椟中高下间隔者,乡人多画家堂供养,亦无神主。”明清时期,悬挂祖先真容像已成较为普遍的风俗,有条件的人家会在家中供奉牌位,更甚者则建立祠堂奉祀祖先。而条件有限者,则会将历代祖先的牌位、肖像画在图上,做成画轴,每逢供奉之时展开悬挂,可以说是一种“物美价廉”的选择。民国《泰安县志》记载:“彻木主,悬家堂轴,或写牌位,家家祭祀,称为服事。”可见彼时泰安民间以家堂画祭祖的情形。
家堂画具有明确的空间概念,通常有前门户、中过厅、后寝室,而神轴画却鲜少有此概念。笔者在南崖古村所见的这幅碧霞元君神轴画,在绘画形式方面出现了与家堂画融合绘制的趋势,在民间信仰层面,多神信仰的表现尤为突出。当日适逢农历二月十九,观世音菩萨圣诞,一旁老妇却对我说:“今天是泰山奶奶的生日,(画中女像)是泰山奶奶……”
在民间信仰中,民众常将碧霞元君(泰山奶奶)与慈悲应世、保产送生的观音菩萨混淆。例如明万历平原知县高知俭《重修泰山圣母行宫记》云:“碧霞元君圣母现焉。圣母实非女相,为广度众生,故显巍巍母身,乃南海水月观音之一化象也。”清韩锡胙《碧霞元君庙碑》:“近世佞佛者云,观世音千百亿化身,在南为海神天后,封碧霞元君;在北为泰山玉女,亦封碧霞元君,皆一人也。”此类史料、考论不胜枚举,故不赘述。
经交谈得知,此画为村民祖传,至今已有约六代。家藏原有多幅神轴画,今仅存此一幅。触摸画面,有网格状凹凸感,边缘有织物线头,整体触感粗糙,可知画轴并非纸质,更非昂贵的丝绢,而是缂丝或棉麻织物。绘制手法为工笔设色,年代应为清晚期。虽为乡间丹青之作,但其工笔细腻,设色圆融,光影疏密有度,并且运用了一定程度的透视笔触,是家堂画与神轴画的交融之作,对于研究清晚期碧霞元君图像颇有补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