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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至暖是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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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至暖是炊烟

 

□丁兆永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锅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母亲佝偻着身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跳跃着,照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大铁锅已经烧得微红,她舀一勺金黄的花生油,沿着锅边缓缓倒下——“滋啦”一声,熟悉的交响在二十平方米的锅屋里奏响,蒜瓣、姜片在热油中舞蹈,随即是切好的白菜下锅,又是一阵更热烈的滋啦声。香味,那种混合着柴火、热油和蔬菜的复合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

透过蒙着水汽的窗玻璃,我看见一缕青灰色的烟,正从红砖烟囱中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舒展,与邻家的炊烟交汇、缠绕,最终融进灰蓝的天空里。这个看了千百遍的画面,此刻却让我喉头发紧。多久没见到了?五年?十年?城市里只有整齐划一的排气管道,那些冷漠的金属管从不吞吐这样有温度的烟。

母亲端出白菜炖豆腐和刚蒸好的馒头。我咬一口暄软的馒头,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井水和的面,是柴火蒸的笼,是母亲揉了六十年的手劲。这味道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记忆里最早的那缕炊烟,飘在曾外祖父母的村庄。小学五年,我都是在这里吃早饭和午饭。每天放学,踩着黄土小路回家,远远就看见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上,炊烟正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出来。曾外祖母总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或许是红薯粥,或许是炒白菜,偶尔会有几片猪肉,那是过节才有的奢侈。小桌旁,我们祖孙仨围坐吃饭,炊烟的味道还停留在空气里,混合着柴草的焦香。那时不懂,这简单的温热,已是人间至味。

上初中后,学校在五里外的村里,每天骑车上下学。家在村外的小山坡上,到山脚就得下车推着走。深秋时节,天黑得早,等我推着沉重的自行车爬到半山腰时,暮色已浓。疲惫、饥饿,还有少年莫名的惆怅,常在那时一同袭来,而一抬头,村庄上空已是炊烟袅袅。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在吐着烟,白的、灰的、淡青的,交织成一片温暖的云雾,笼罩着整个村落。哪一缕是我家的?我总是仔细辨认——我家烟囱有些歪,烟也格外浓些。看着看着,脚步就轻快了,那炊烟像是母亲伸出的手,在召唤我回家。

高中离家更远了,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月末那几天,总是数着日子过。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我第一个冲出教室,骑车匆匆往家赶。车到村口时,天往往已经擦黑。远远地,山坡上家的轮廓在暮色中剪影般清晰,而屋顶上——啊,炊烟正起!那一刻,眼眶总是发热。推开门,母亲正好往桌上端菜:“算着你该到了,快洗手吃饭。”那一桌朴素的饭菜,那满屋缭绕的炊烟气息,让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坐在灶前添柴时,我看着火光照亮母亲早生的华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工作后,好日子似乎来了,却又丢失了什么。城市的高楼里,燃气灶开关一拧就有蓝火苗,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十分钟就能做好一顿饭。方便、快捷、干净,却没有了炊烟的温度。回家从每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后来竟至一年一次。每次打电话,母亲总是说:“家里都好,不用挂念,工作忙就别回来了。”可我知道,她每天傍晚还是会升起那缕炊烟,在同样的时间做好晚饭,起初桌上有她和父亲两个人,而现在成了她独自一人。

“发什么呆,快吃呀。”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夹了一大块豆腐放在我碗里,“趁热吃,凉了有豆腥气。”

我低头扒饭,眼泪终于掉进碗里。这些年,我追逐着远方的风景,却忽略了身后那缕最温暖的烟。炊烟是什么?是游子心中永不熄灭的灯塔,是母亲无声的召唤,是故乡递给我们的名片。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总有一处灶火为你燃烧,总有一缕烟为你升起,总有一扇门为你敞开。

人间至暖是炊烟。它不张扬,不炫目,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黄昏升起,告诉所有归人:家在这里,饭已做好,我在等你。那缕细细的、袅袅的烟,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是岁月谱给游子的安魂曲,是无论我们走出多远,都烙印在灵魂里的归途密码。

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炊烟。我这漂泊的游子终于明白:世上最动人的风景,不在远方,而在归途的尽头,在那缕等待了太久的、温暖的炊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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