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 文/图
杏花盛开时节,我又想起了梵高,想起了他的那幅《盛开的杏花》。画是为弟弟提奥刚出生的儿子画的,大幅的白色杏花盛放在蓝天下,他想着可以挂在婴儿的卧室里。
那是1890年的春天,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在头一年,梵高已从阿尔勒镇搬到了圣雷米附近的修道院。他先是在2月20日写给母亲的信中提到给侄儿画杏花这件事,到了4月,他又两次在写给提奧的信中谈到画的进展。第一次他对提奥说这幅画“也许是我迄今最好、最细心的作品”,作画时,他“感到很平静,下笔也没有丝毫的犹疑。”在4月30日的信中,他说画杏花时自己倒了,而这时树上的杏花已经快掉完了。他为自己不能多画一些花期中的树,感到有些沮丧。
我在《梵高手稿》这本书里,找到了这幅《盛开的杏花》。他看杏花的视角也是仰视的,那些盘曲穿插的枝干在晴空下,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伸展,一朵朵的花像星星一样在空中闪烁,次第绽放。想到“次第绽放”,是那些已经开放的花朵和含苞待放的花蕾给人的想象。你想象婴儿躺在床上,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看着看着,枝头上的那些花苞便一朵朵开了。
去山前的梅园看杏花,我也一样采用仰望的视角。仰视,以天空作背景,删繁就简,画面因此变得简洁、干净,枝干线条的伸屈和交错也变得更加突出和出人意料。
有一个早晨,我一会靠在树干上,一会蹲在树下仰望,我在镜头中任意裁剪或组合着那些花枝,突然感到一种欣喜涌上头脑,那是一种摆脱羁绊、打破局限的自由感。那一刻,感觉自己就像一支春笋拱破了地皮,“噌噌噌”地往上拔节,又像一只雏鸟终于可以振翅飞翔。这些,只因为仰望,仰望一棵繁花盛开的杏树。
梵高是1888年的2月来到普罗旺斯的,那年春天,在阿尔勒镇,他如醉如痴,画了一系列开花的树,有《粉色果园》《开花的果园》《粉红色的桃树》。
3月30日,梵高给评论家伯纳德的书信:“我正在20号画布上创作,内容是一块犁过的淡紫色空地上两树粉色的桃花,长在芦苇栅栏围起的果园里,背景是美丽的蓝白相间的天空。这恐怕是我画过的最美的风景画了。”
4月9日,同样写给伯纳德的信:“此刻,我正被繁花盛开的果树深深吸引:粉色的桃树,黄白的桃树。我的笔法毫无章法可循,就是把并不均匀平消的笔触撞击在帆布上,不加修饰。……实际上,我知道这样的作品挑战了人们心中对绘画技法先入为主的成见,会觉得它令人不安、使人烦扰。”
4月21日,写给提奥的信:“这幅果园的素描,是我特地准备在5月1日送给你的。……你那时应该在荷兰了,也许当天你会看到繁花盛开的那棵树呢。我手头现有六幅画,画的是花季的果树。”
从春天到秋天,他一刻不停地画,画果园里的树。10月22日的信件:“我还有一幅30号的油画,主题为秋季果园。”画中有两棵柏树、三棵栗树、一棵紫杉、两个树丛、一块沙地、一块草地、一块蓝天。他发誓不要再画了,但是“每天都是这样——时不时会碰到什么特别美的东西,让我不得不想试着留住它们。”
拍了许多的杏花、梅花,我也对自己发誓不要再拍了。但是,那片梅园,那些花树,可不可以拍出新的感觉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