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泗耀
早起沿着马路跑步,道路一旁是一大块麦田,布谷鸟叫个不停。清风拂过,麦穗随风摇曳,空气中律动着麦香。
每年5月底至6月中下旬,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作为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我对过往的那些农事念念不忘。割麦、插禾、晒场、打粮都能干一些,比大人也差不多少。许多年前,我家有七八亩地,其中四亩水浇地算是好地,土层厚实肥沃,这四亩水田我家都用来种麦子,一家人生活衣食无忧。
父亲算不上标准的农民,他有着自己的工作,是一名中学教师。那时,村里地多,因而每家多分了几亩地。除了那些山地,家中的几块麦地一度成为父母心中的宝贝。记得我读小学时,那几块麦地里极少有杂草。在麦子青苗期时,父母就精心地管护,小麦扬花了,他们会联系机井管理员再次放水浇地。往往天刚蒙蒙亮,父母的身影就出现在麦地里了。有时候赶上浇地的人多需排队,父亲会在下午下班后到地头上等着。很多时候,父母浇完麦地已是凌晨。父亲带着满身泥回到家中,匆匆洗漱一把,然后上床眯一会儿,早晨五六点钟就得赶往二十多里地外的学校。母亲心疼父亲,在我吃早饭时,忍不住嘟囔几句,“你看你爹,为了浇麦地,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又去学校了。”那时我年龄小,并不明白母亲这番话的意思,只是在潜意识中觉得父亲好辛苦,但却无能为力,只是默默地记在心上。
麦子过了盛花期,麦穗一天天膨胀,像极了大肚子的孕妇。
该开镰了,父母盼着这一天的到来。我能够看得见他们脸上洋溢出的喜悦,但也隐隐地感觉到他们好像在担忧着什么,只是我不解,又不敢多问。父亲给我的印象除了严肃还是严肃,平时他几乎不苟言笑,因而我很少亲近他,更多的时候喜欢同母亲聊天。母亲虽不识字,但在我看来,至少她没有父亲那么严肃,母亲看起来更慈祥随和一些。
镰刀所过之处,一把把麦穗被父亲撂倒在脚下,铺排成阵仗。父亲在前面割麦,母亲在身后打好绳结捆扎。往往太阳还没升起,父亲就已出现在麦地里了。一个周末的早晨,我醒来后发现父母不在家,便断定他们在麦地里,于是我匆匆来到麦地,帮着父亲一起割麦,虽然割得很慢,但我从心里觉得自己仿佛长大了,能帮助父母分担一些农活了。
当我看到别人家用收割机收麦又快又好时,我望着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的父亲说:“爹,要不咱也用收割机割麦吧,那样快一些。”父亲望着我没有说话,自顾低下头去,只是手中的速度更快了。我不解地看向一旁正在捆麦子的母亲,母亲告诉我:“那得花不少钱,省下的钱正好补贴家用。”
父母起早贪黑地用了将近五天时间,将四亩地的麦子全部割完,他们躬身割麦的情景至今镂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我记得那是一天下午,天要下雨,父亲担心那些刚用地排车拉到场院的麦垛淋雨,就想尽办法寻找来一切可用来给麦垛挡雨的东西。那个下午,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也累得够呛。等到他全部覆盖好麦垛时,天空中那些厚重的云团却转瞬散去了,这让父亲异常欣喜,不用担心麦垛会被雨淋了,那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
在收割机、脱粒机极其罕见的年代,打麦场是比较原始也比较热闹的。笨重的石轱辘随处可见,牛、毛驴、骡子等牲畜全都派上用场。父亲同别人合伙打麦场,往往一熬一个通宵,我执意帮着父亲抻袋子。父亲望着那些鼓鼓的装满后的袋子一个劲儿地笑。40多年过去了,我的耳畔不时回响着父亲当年的笑声。
近几年,随着新农村建设步伐不断加快,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父母也已进城住了多年。可他们依然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仍牵挂着乡下老家的土地,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便回老家一趟。后来,在我们的“干涉”下,父母不得不将那几亩好地租了出去。父亲说:“要不是年龄大了,我还想在老家多种上几年麦子呢,还是自家种出的麦子打出来的粮食吃得香。”
虽然多年不种麦子了,但是每到麦收时节,父母都会到乡下走走逛逛,特意去租出去的麦地里看看别人家麦子的长势与成色。上个周末,父母让我带着他们再次回到了乡下,看着麦田里的秸秆粗壮有力、麦子殷实,父亲笑了。
布谷鸟的啼叫声由远而近、声声入耳,它一路高飞衔来麦香。眼瞅着开镰的日子又近了,父亲掐了一棵麦穗用手搓了搓,他嗅着麦仁的香气,自言自语:“多好的麦子,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