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汶水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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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踪芝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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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2026年10月10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寻踪芝麻香

 

□李晨

很多滋味,久别重逢胜过初见。

就像白瓷盘里,白水煮蛋蘸芝麻盐,这种吃法虽多年未见,却仍记忆犹新。

人间至醇的滋味,从来不是盛宴珍馐,而是沉睡于岁月深处的一缕朴素烟火。就像一筷子芝麻盐裹住软嫩的土鸡蛋,那一缕咸香像一圈温润的水波,自舌尖缓缓漾开,淌过喉咙,漫进心底。

香气是有声音的。这阔别多年的咸香,仿佛房梁上的一串旧风铃,轻轻一响,那些旧时光便纷至沓来。恍惚间,奶奶的身影也顺着香气缓缓走来。我还没缓过神,她便一头扎进秋日的田野。无山的原野似乎不会有什么新奇,却以独有的胸膛托举着朴素的烟火日常。

农家人的生活少不了菜园,在菜园的边角,有一块芝麻地,那是奶奶每年都要打理的念想。初夏,奶奶弯着腰翻松田垄,掌心捧着乌黑细小的种子,一把一把撒入泥土。那时,我总蹲在她身旁,好奇地望着这些几乎捏不住的籽粒,很难想象,秋天这里会长出一片挺拔繁茂的芝麻。

整个盛夏,芝麻都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生长,那风头自然抢不过菜园里的黄瓜、豆角和番茄。它只是安静守着一方土,把心事藏在枝干间。

夜晚收工后,奶奶会把长势好的黄瓜和豆角摘进竹筐,筐身沉甸甸下坠。隔上两日,又能盛满一筐。爷爷这个时候会来帮忙,把沉甸甸的竹筐提到田垄。我们三个人站在田垄边欣赏这一园子的繁茂。爷爷总会看上几眼芝麻花,有次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细碎素白,像一串串垂落的月光,花香淡淡,浅得几乎抓不住。

我不喜欢这时候的芝麻,它不像番茄给我直观的味蕾享受,花朵素雅无艳也不招蜂引蝶,实在寡淡无味。但爷爷偏爱芝麻,总会说,芝麻性子稳,不急开花,也不急结果,熬到秋天就会有收成。

秋风漫过旷野的时候,芝麻秆褪去了青绿,一身沉敛的黄褐色,笔直向上。芝麻的收割,藏着沉甸甸的记忆。跟着爷爷奶奶下地收割,我抢着抱起一捆刚砍下的芝麻,秸秆顺着臂膀缓缓攀爬,压得肩头发酸,根本挪不开步子。奶奶笑着从我怀中接过,一捆又一捆压在肩上,初秋的热风裹着收获的重量,烘得她后颈淌下温热的汗。那时我只觉得肩头的沉重无边无际,却不懂年过花甲的她,笑盈盈地面对这份负重的背后,藏着怎样一场岁月的磨砺。

一捆捆芝麻被运回小院,平铺在水泥地上。阳光是有魔力的,日复一日晒下来,一点点抽走秸秆里的水分。没有水分的秸秆,像一个壮汉没了精气神,风一吹,发出无奈的沙沙低吟。待到干透,奶奶拿起秸秆轻轻拍打,黑色的芝麻簌簌落下,如雨,如星,如沉甸甸的光阴。

那一瞬间的落差,触得人心颤。之前还压得臂膀发酸的偌大捆束,经过日光与秋风的涤荡,最后留下来的,不过掌心浅浅一捧。曾经如山般的负重,最后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分量。

年少时,我经常惋惜一场辛劳所得寥寥,而今中年,再回味这一幕,才发现也许辛劳的意义不在于收获的多寡,或许人生本就需要这份沉淀的经历。

收割后,奶奶说得最多的就是“芝麻全身都是宝”。芝麻秸秆晒干后,是农家绝佳的柴火,火势温和。芝麻花和叶可入药,滋养身心。细小的种子,可盐可甜,融入三餐四季。

芝麻虽小,却承载着大地长久的滋养。芝麻古称胡麻,《神农本草经》将胡麻列为上品,言其“久服轻身益气”;陶弘景叹:“八谷之中,惟此为良。”而于我,这滋养,全来自奶奶灶台上升腾的烟火气。

芝麻收回来,经过晾晒,筛出杂质,就成了厨房里最朴素的宝贝。在奶奶手中,芝麻的滋味千变万化。一年四季,她将芝麻以不同模样,融进一日三餐。

春日里,烙杂粮饼,总不忘抓一把,均匀撒在饼皮上。面饼贴在热锅上,炉火烘得芝麻焦脆,满是质朴的香。待到盛夏,暑气升腾,吃得最多的就是麻酱拌凉面,配上黄瓜丝,再淋少许醋和蒜泥,筋道的面条裹着醇厚的麻酱香,一口下去,满身燥热消解大半。逢年过节,芝麻摇身一变,成了香甜的馅料。揉好的糯米面团裹上混了糖的芝麻碎,做成汤圆,或是嵌进月饼的饼芯里,焦香的滋味在唇齿间缓缓绽放,是节日里独有的甜。

芝麻盐更是刻在味蕾之上最温柔的记忆。寒冬时节,寒气侵骨,奶奶会把芝麻倒进铁锅,小火慢炒。芝麻噼里啪啦轻响,焦香一点点漫开,直到色泽油亮。待到微凉,把炒熟的芝麻倒进石臼慢慢碾碎,拌少许细盐,人间美味就此诞生。每个冷冽的清晨,一碗清粥,一枚水煮鸡蛋,一块粗粮馍,一点芝麻盐……舌尖触碰到咸香,这一口,足以把清贫的日子烘得暖融融。

这缕咸香,也曾飘进无数文人的诗行。唐代葛鸦儿写下“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以芝麻播种的时令寄相思,让寻常农事沾染深情;元代刘崧描摹芝麻风姿,“挺挺芳茎节节花,轻盈有态莹无瑕”,写尽芝麻花向上生长的姿态。唐代王昌龄一句“一饭胡麻度几春”,远离喧嚣,一碗清淡的胡麻饭,便可安放一颗淡泊的心。

当然,最深入人心的,莫过于民间流传的俗语“芝麻开花节节高”和“芝麻开门”的奇幻典故。世人皆以为芝麻藏着惊天玄机,却忽略了一粒芝麻的智慧。

总有人问我,为何反复忆起年少的吃食与往事?难道那些食物真的格外鲜美,那些过往果真这般难忘吗?我想,大抵是人到中年,很容易被一口旧滋味拽回往昔。那些藏在食物里的时光,经岁月淘洗,愈发温润;年少时看不透彻的事理,也在流年之中慢慢明晰。也许人间最动人的滋味,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故土烟火沉淀的清欢;可能人生的珍藏,也未必来自丰厚的所得,而是洗尽铅华之后,掌心余下的那一点温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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