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义
冯玉祥先生居住的五贤祠里来了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三十四五岁。
这个年轻人,便是先生请来的著名国画家赵望云。
赵望云是河北省束鹿县人,曾就读于京华美术专科学校,画过许多反映民俗民情的写生画。天津《大公报》特聘请他为写生记者,并在副刊为他专门开辟了相关专栏。
先生酷爱赵望云的写生画,还把那些画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本子上。这本剪贴的画本虽装订粗糙,但先生很喜欢。
先生要把赵望云的写生画都配上诗。有一幅画构图严谨,人物刻画得很逼真:荒凉的郊野上,一副担架上躺着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面黄肌瘦,皮包骨头,唯有肚子大得像个鼓,挺得老高。孩子患的是黑热病,痛苦地呻吟着。先生颤抖着嘴唇,他看到的似乎不是画,而是血淋淋的现实,于是提笔写下诗作《一个黑热病孩子》。
这天午后,先生与范明枢、赵望云约好,去泰山经石峪欣赏“大字鼻祖”。
穿过红门,三人兴致越发浓厚。枝头山雀跳跃,石间流水潺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先生,行行好吧,可怜可怜俺这残废的人。”突然,一声颤抖的哀求在赵望云耳边响起。乞讨的是一个男人,失去了两条小腿。旁边有个女人,怀里瘦小的婴儿有气无力地哭着。
赵望云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断腿人手里。随后,他叹了口气,掏出碳素笔,唰唰地画下眼前悲惨的情形。
“我已酝酿出一首诗,配赵先生的画。”先生说。
范明枢深知先生的诗都是有感而发,便说:“请读给我们听听吧。”“好吧。”先生的语调很低。他们走到一株古柏前,停住脚步。先生似乎还在思考,还在修改。不一会儿,一首小诗从他那激愤的感情里迸发出来:“山道斜,有人家,一男一妇一瘦娃……”
先生读完最后一句,范明枢拍手叫好:“图是实情,诗是实话,诗画相配,实在妙极了。”
“诗通俗易懂,足能发人深思啊。”赵望云收起画笔说:“我们可以多搞几幅诗配画嘛。”
“好吧,咱们到经石峪再详细叙谈吧。”先生兴致勃勃地说。
一路上,有扶老携幼的进香者,有乘坐山轿的富豪,也有英姿勃发的青年学生。盘道两旁,测字摊、元宝店、香火铺,一个挨着一个。他们三人一面仔细观察,一面费力攀登,和煦的春风不时扑在他们的脸上。
呵,经石峪出现在他们眼前。
“好大的字!”赵望云看得目不转睛,像喝了一杯蜜酒。这里像一个神奇的世界,一切在他眼里,都是美丽的图画。
“赵先生,你瞧,明朝人崔应麒的题诗。”范明枢指着一块石壁,拖长声调朗诵道:“晒经石上水簾泉,谁挽银河落半天。新月控钩朝挂玉,长风吹浪暮疑烟。梵音溅沫干还湿,曲涧流云断复连。选胜具觞恣幽赏,题诗愧乏笔如椽。”
“真是大字天下奇,佳句甲乾坤。”赵望云情不自禁地赞美。
经石峪西南有座古朴的石亭,明朝建造。亭子全是石头垒的,没有多少奇特之处。不过,它建在危壁之上,亭前水流倾泻,亭后风鸣雨响。石柱上刻有楷书七言楹联:天门倒泻一帘雨,梵石灵呵千载文。
“高山流水”说的是当年钟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后人援引此事在此建亭。“今儿,咱们三人来此,也算得上志同道合。”范明枢有感而发,“愿高山流水,为你我兄弟友谊而长存。”
“说得好,说得好!”赵望云的心情和脚下的流水一样畅快。
先生也连连称赞范明枢发出的心声。他面对石坪上的大字,对范明枢和赵望云说:“我提议,望云先生把人们社会生活的真实情景画出来,我把人们社会生活的真实情景写出来,再请石匠刻出来,或立于大地,或砌于墙上,来个诗配画,让人们既看画又读诗,文图并茂,岂不美哉。”
范明枢和赵望云一致拍手赞成。接着,三人又对诗配画的大小、形式及完成时间等事宜进行了磋商。
先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下山后,他在用心写诗的同时,让部下王作舟请来几位石匠,选料打石。诗配画的工程就这样叮叮当当、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诗画碑选用的是泰山花岗岩,石质坚硬,黝青光亮,碑面能映出人的影子。赵望云来来回回地跑了许多趟,与先生一起对诗配画做了多次修改。历时一年多,48通诗画碑顺利完成。诗画碑最初立于小王庄的科学馆内,后经损毁、复制,现立于泰山革命烈士祠西侧林荫间,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