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义
好大的雪,泰山上下银装素裹。
冯玉祥先生推开房门,朝泰山极顶望去,山石和林木一夜之间被大雪包装成精美的白玉工艺品。
“快过年了,这些白雪若是白面该多好啊。”他扶着窗台,望着窗外的雪景,想起了儿时听过“天上下白面”的神话。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一声,从房檐上蹬下一片雪屑。
先生摸了摸长满胡子的下巴,忧心忡忡地说:“如今兵荒马乱,外寇侵侮,内乱不休,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别说白面,老百姓恐怕连稀粥也喝不上了。”
“年关是穷人的鬼门关呀。”先生好像看到了在雪地里乞讨的老太太、面黄肌瘦的孕妇、皮包骨头的少年……他们一起走过来,向自己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先生鼻子一酸,心里沉甸甸的。
腊月初八那天,先生从三阳观习武返回五贤祠的路上,见一个驼背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在山坡上挖着什么。他很纳闷,难道地里还会有山芋,还会有花生?他走近询问:“老大娘,你在挖什么呀?”
老太太腰弯得很厉害,连抬头都很困难。她听到有人问话,慢腾腾地回过头来,眨了眨深陷的眼睛,吐出三个字:“找吃的。”
“腊月天,地里还有能吃的东西吗?”先生愈发纳闷。
这时,老太太艰难地用小镢刨开冻土,从土里捡起一个东西扔到破篮子里。
先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篮子里有几条冻僵的豆虫。看它那丑样子,卷曲着胖胖的身子,怪吓人的。
小男孩瞪着大眼睛看着陌生人,抱着老太太的腿,一步不离。老太太只顾寻找豆虫,喘着粗气,树皮般粗糙的手翻动着冻土。
“老大娘,我叫冯玉祥,想跟您老人家拉几句呱。”
“冯玉祥?”老太太听得清清楚楚,惊喜地说,“你就是冯玉祥?”她把篮子放在一边,吃力地站起来,弯弯的背使她不能直立。
老太太的儿子是个石匠,上山采石头,不幸砸伤了腿,成了残废。前几天,儿媳生了个孙女。母亲没奶水,婴儿整天饿得啼哭。老太太听乡亲说吃豆虫能下奶,于是就到地里来挖。
“豆虫含蛋白质,脂肪多,营养丰富,在理。”先生咕哝着,点点头。他见眼前一老一少可怜的样子,便掏出五块现大洋,说:“别挖了,回家给儿媳买点东西养养身子吧。”老太太接过现大洋,还没来得及道谢,先生已转身离去。老太太不由自主地两膝跪下,向着先生离去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今年春旱秋涝,收成不好,先生深知山民生活的苦难。他走访了泰前村、天外村的十几户人家,发现吃糠咽菜的已经算上等户了,有几户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还有家里孩子多的挑夫,一年里有大半年只能靠吃橡子面维持生命。先生心里难过极了,他回到五贤祠,立刻命令警卫员王小虎:“通知队伍集合,到普照寺开会。”
命令迅速传达,士兵齐刷刷地在普照寺前列队。
“兄弟们,快过年了。年该怎么个过法,我想跟大家拉拉。”先生心情有些低沉地说。队伍里鸦雀无声,雪光映着一张张严肃的脸。
“日寇入侵,国难当头,民不聊生,我们每个军人都感到十分痛心。我到山下乡亲们家里走了走,乡亲们苦啊!咱兄弟们,山南海北聚集在一起,为什么?为革命,为打败日本救中国,为了挽救苦难同胞,让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咱们大都出身于穷苦人家,倘若是我们自己的父母兄妹忍饥受饿,你是什么心情?”队伍里发出阵阵唏嘘声。
“过年了,咱们有白面吃,有肉吃,能眼睁睁地看着山上的乡亲们吃橡子面、去讨饭吗?”先生的语气停顿了一下,“有良心的人,看着乡亲们的凄惨样子,有肉有鱼也吃不下去呀!”先生的话震撼着每个士兵的心,队伍有的人议论,有的人沉默,有的人哭出声来。
“司令,乡亲们苦难,咱们不能不管!”一位战士倏地站起来,挥着拳头大声说。
“对,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冯玉祥提高嗓门说,“咱们过年少吃几斤面,少吃几斤肉,救济周围的老百姓,大伙儿说应不应该?”
“应该!应该!”士兵们齐声回答。先生对士兵们的表现深感欣慰。于是,他决定组织人员,逐家逐户落实好救济任务。
……
随着太阳爬上高空,山上的雪化了,露出一片片青石;院子里,融化的雪水浸湿了砖头铺平的路。先生隔着玻璃窗,看见部下王作舟和王小虎高高兴兴地踏进院门。
王作舟进门就说:“司令,乡亲们高兴极了。今天下午,普照寺里比赶庙会还热闹哩。”
“救济的东西都发下去了吗?”先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问道。
“全发完了,都是最穷的人家,有山轿夫、洋车夫、石匠、樵夫等,每家一袋白面、5斤猪肉、两盒点心。”王作舟停了停,又说:“噢,还有3户回民,发的是羊肉。”
王小虎插嘴说:“领东西时,乡亲们甭提多激动了,有位老大爷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老人家哭的样子,弄得我鼻子直发酸。”
先生听了两个人的汇报,心满意足。他的视线落到屋檐下,冰溜子尖端的水珠就像一粒粒珍珠,晶莹剔透、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