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栋

今秋，我回到久别的故乡，在泰山奇石城公交站下车。已是新晋祖父的堂弟前来接我，去村南金燕山庄，品鉴地道的乡土喜宴——十全席。

在故乡，谁家添丁贺喜，当地人叫作“吃面”，而十全席，便是这场贺喜宴席里的“重头戏”。开席之前，主家先端上卤面，一碗碗面寄寓着对新生儿的美好祝愿，祈愿孩子平安康健，日子绵长顺遂。

吃过喜面，稍作休息，方才正式开摆十全席。传统的十全席，先上四道凉菜压桌下酒，从头至尾不撤，寓意四季平安；六道热菜次第上桌，取六六大顺、阖家美满之意；紧接着，整鸡、整鱼上桌，象征大吉大利、年年有余。宴席的压轴菜，多是一盆滚烫的丸子汤，丸子团团圆圆，这是乡俗里地道的“送客菜”，寓意诸事圆满，十全十美。

我年过古稀，头一回见识十全席，还是在物资匮乏的困难年月。那年，小姑喜得麟儿，我们娘家人作为贵客赴宴，备了一担贺礼。两只箢子分置扁担两头，里面装着米、面、红糖与鸡蛋，都是当时极为金贵的礼物。

那是一个暑气蒸腾的夏日，我和堂哥各挑一担贺礼，从西向东翻越如今高铁泰安站以南的玉皇山，赶往小姑所在的山村。母亲与大娘跟在我们身后，在崎岖的山路上步履匆匆。等到抵达姑家的小院，日头已近正午。

解放初期，村里没有饭馆，办喜宴全靠邻里帮衬。屋内院中，摆满四处借来的桌椅板凳和租来的餐具。院中临时盘起的煤灶烈火熊熊，肉香混着烟火气，漫满整个院落。

短暂歇脚，桌上茶具撤去，帮厨的乡亲举着长长的木质传菜托盘，端来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卤面。许是碗小，许是翻山赶路早已饥肠辘辘，一碗喜面瞬间就下了肚。堂哥凑到我耳边：“别急，后面还有十全席！”

吃罢喜面，宾客暂时离座，留出时间让主家布置正席。众客院外四下游走观景，闲话乡间见闻，约莫一个时辰后，方才重新入席开宴。

往事历历，恍如昨日。记忆里姑家的十全席，除了两荤两素的压桌凉菜，还有精致的小盘糕点。待六道热菜依次上桌，平日里难得沾荤腥的我总算可以大快朵颐。堂哥悄悄告诉我，十全席并非只有十道菜，吃完这些，后面还有整鸡、整鱼，以及肉丸蛋花汤。那一刻我才懂得，名为十全，讲的是十全十美的吉祥期许，不在于菜数恰好十道。

岁月流转，改革开放之后，庄户人家日子日渐殷实。此番堂弟带我前来的金燕山庄，便是近年家乡依山傍水建起的一处农家乐。

山庄之名，源自金牛山北河畔奇石之下一处天然燕窝。金牛山属泰山余脉，横亘在千年古城泰安西南。民间相传，山顶山洞藏有金牛，山也由此得名。老辈人口口相传，古时曾有个懂风水的南方人前来寻宝，一日行至山北，拾得一枚金蛋。他望见崖壁石窝之中的金燕巢穴，断定里面藏有更多金蛋，便动手凿石掏取，不料惊扰金燕振翅飞去，自此再也不曾归来。

传说里的金燕一去不返，可外出闯荡的乡人回来了。本村的温玉宝在外打拼挣得第一桶金，看准故乡秀美的山水风光，以十全席为招牌建起山庄，既慰藉了游子心底的乡愁，也为山里百姓婚丧嫁娶置办宴席提供了便利。

我们到访那日，山庄大厅正筹办一场升学宴。我们几人坐在雅间，品鉴这与时俱进的新版十全席。按照宴席旧例，吃完喜面，众人移步山崖边的凉亭喝茶闲谈。

不多时，山庄老板提着茶壶前来续水，向堂弟询问上菜时辰。原本约好一同赴宴的亲友大半尚未到场，我便提议，今日只是试吃，不必全套铺排，只上传统十全席，再加几道山庄特色菜肴即可。

话音刚落，续水的老板朗声开口：“既然如此，今天这桌，我做东！”

听闻此话，我们皆是一愣。

我随即笑着打趣：“菜要丰盛些，酒可不能差了！”

老板一笑，一句颇有戏文味道的“悉听尊命”，惹得满堂拊掌大笑。

爽朗的笑声飞出亭外，悠悠飘向辽阔的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