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孔帅 文/图
2026年8月,泰山环山路南侧,暑期的校园静悄悄的。
冯丹龙站在泰山冯玉祥小学的校训墙前,念了一遍又一遍:“爱国、勤学、孝亲、和群。”这8个字的校训,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90多年前,她的祖父冯玉祥在泰山脚下办起第一所学校时,定下的校训就是这8个字。一字未改,沿用至今。
草坪上散落着许多块泰山石,石上刻着冯玉祥的隶书手迹。冯丹龙一块一块看过去,说了一句让记者停住笔的话:“这些石头不是石头,是天天见面的先生。”
石头不语。可这所学校里,天天有人在说。
从3间草房到15所学校
1933年冬天,泰山普照寺西南隅,手枪营新盖的3间草房里,挤进了30多个穷人家的孩子。
这是冯玉祥第二次隐居泰山时办的第一所学校。他在诗里写:“教育不猛进,国弱大众贫。”到泰山后,他看到山民日子穷、文盲多,认定要拔穷根,先得办学。夫人李德全主办,副营长孙继颜协助,学校就办了起来。学生都是贫苦农民子女,名字也直白——“贫民学校”。
翌年春,冯玉祥委托教育家范明枢在泰山前麓又办了14所小学。因为仰慕武训行乞兴学的高行,这些学校统称“武训小学”。短短一年间,泰山前后共建了15所学校,有21个班、800多名学生。
“不收学费;校服、笔墨纸砚,学校供给;特别困难的学生,还发生活补助。”冯丹龙告诉记者,祖父办学不是挂块牌子就完了,“他给每个学生发脸盆、毛巾、牙刷,教他们洗脸、刷牙,做个干干净净的人。有的孩子只洗脸不洗脖颈,他就让学生站成一排,亲手给他们搓洗。”
从1934年起,学校实行半工半读。学生上午念书,下午男生学习雕刻和木匠、铁匠等手艺,女生学缝纫。学生做出来的物件拿到集市上卖,所得归学校,用于校舍建设,也补贴困难学生。当时,冯玉祥还请来李达、许德珩、陶行知、吴组缃等人,给山里的孩子讲课。他还在天外村办起泰山科学馆,把馆旁两座山峰改名东科学山、西科学山。
“他是一样一样做给孩子看的。”冯丹龙说。
一座烈士祠,一所学校
冯玉祥是辛亥滦州起义的核心策动者之一。1912年1月3日,北方革命军政府在滦州宣布成立,推举王金铭为大都督、施从云为总司令、冯玉祥为总参谋长,通电全国,宣布独立。1月5日,起义失败,王金铭、施从云等殉难。
这件心事,冯玉祥记了一辈子。
1933年,冯玉祥在普照寺东北出资督建了辛亥滦州起义烈士祠。烈士祠落成后,学校改名为“泰山革命烈士祠纪念武训小学”。
念先烈,育后人。一座烈士祠、一所学校,被冯玉祥这样连在了一起。
学校每周举行周会,15所学校的学生共同接受爱国教育,冯玉祥常常到会讲话。抗战爆发后,武训小学的部分师生跟着冯玉祥奔赴抗日前线,学校停办。韩家岭小学有7名学生成为烈士,两位革命烈士鲁宝琪、马子刚曾是武训小学的教师。
此后几十年,普照寺前这片校址几经更迭:1961年,济南军区在此设立“三七小学”;后更名为“工农兵小学”;1974年恢复为“三七小学”。直到1988年6月25日,经泰山区人民政府批准,学校正式更名为“泰山冯玉祥小学”。
当年泰山前后15所武训小学,唯有泰山冯玉祥小学这一处保留了下来,它也是全国唯一一所以冯玉祥命名的小学。
每天念几遍,要记一辈子
泰山冯玉祥小学老校在普照寺西南、泰山环山路以北。校门正对着车来车往的环山路,学生上下学要来回穿行马路。2020年5月底,学校乔迁至环山路南,可容纳30个教学班,共1350个学位,解决了学生上下学穿行环山路的问题。
校址从普照寺西南挪到环山路南,校名从“贫民学校”到“泰山冯玉祥小学”,校舍从3间草房变成今天这片敞敞亮亮的新校园。
“变的东西真不少。不变的,是校训那8个字。”冯丹龙说。
新校园的草坪上,立着许多块形状各异的泰山石。石上用隶书体镌刻着冯玉祥的爱国理念和教育思想。
“上学、放学,从它们身边走过;课间做游戏、踢球,一抬头就看见。字还认不全的时候,听老师念;认全了,就自己念。”冯丹龙说。
真正的教育,从不在一课一讲之间完成。
校园正中央,立着冯玉祥的金色雕像。雕像前是一本打开的大书,青石做的书页上,刻着他1940年5月30日的自题诗《我》。
记者到访时,校长岳荣峰介绍:“这首诗,孩子们天天都要诵。周一升旗仪式上,孩子们先齐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再诵《我》。周二到周五,早上8点,全体师生同样是先齐诵价值观和《我》,再做操。”
“爱国、勤学、孝亲、和群”,这8个字的校训,是学生每节课上课前都要背的。
“一天念六七遍,5年下来六七千遍,是要记一辈子的。”冯丹龙说。
一所学校与它的“笨办法”
在当下各种“口号式”校园文化层出不穷的背景下,泰山冯玉祥小学的做法显得有些“笨”:校训天天背,《我》天天诵,石头天天见。
但正是这种“笨办法”,让“价值观教育”有了真正的落点。
学校把“爱国、勤学、孝亲、和群”校训细化为32项实践指标,通过“将军少年岗”“志愿服务日”等载体,让学生在实践中传承精神。学校还与泰山雄鹰特战旅共建国防教育基地,定期开展“重走将军爱国路”研学活动。
新校园东侧有44棵树龄百年以上的侧柏,副校长刘伟娟将这里规划成爱国主义教育主题公园。作为泰山剪纸非遗传承人,她用3年多时间剪出328幅作品,装饰在教学楼走廊灯上——“抬头见中国红,低头立报国志”。
冯丹龙在受聘名誉校长时说:“爷爷当年种下的不是一所普通的学校,而是一颗永远跳动的‘爱国心’。”
91年前,冯玉祥离开泰山时,没有留下任何家产。他留下的,是这所学校、他的教育思想和理念、这首诗,和一个“平民”的本分。
冯丹龙说,祖父若在天有灵,看见这个场面,大概会说一句:
“好,好,读书就好。”
◎记者手记
校训,是一所学校办学理念和治校精神的凝练,是校园文化的核心内容。
在采访结束回程的路上,记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所小学的校训,为什么能90多年不改?冯丹龙的回答或许就是答案。她说,祖父当年定这8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先教孩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爱国、勤学、孝亲、和群。8个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