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汶水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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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谷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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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下一篇4 2026年9月1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故园谷莠子

 

□赵家栋

立秋时节,我回到岱下久无人居的老院小住。

微风掠过窗前,野草轻轻摇曳;风歇之后,毛茸茸的草穗垂落下来,静静伫立,相依相偎。恍惚之间,我不由得想起年少时谷子地里的杂草——莠子。

莠子俗名狗尾草,奶奶爱叫它谷莠子,而且说“莠”字时语气很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在庄稼人眼里,莠子是恼人的杂草,和谷子争抢水肥,锄不尽,拔不净,受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埋怨。可于孩童而言,它却是极好的玩物。我们摘下带穗带叶的秆子,编成小兔子,或者别在裤腰上当尾巴。庄户人视它为害草,它却承载着我童年最柔软的记忆。

上中学以后我才知晓,莠子竟是谷子的野生祖先。成语良莠不分,说的便是谷苗与莠子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引喻好人与坏人不易甄别。

人民公社时期,为盼一个好收成,学校会安排农忙劳动课。读小学的我,跟着老师与同学到今高铁泰安站以南、金牛山小学附近的河畔麦田,给垄间套种的谷子间苗、除草。麦收过后,谷子幼苗和莠子幼苗模样相近,又大有不同:谷子叶色深绿,莠子叶色浅淡;谷子根茎粗壮,莠子根茎细弱;谷叶宽厚,莠叶窄薄;谷苗挺拔直立,莠苗多匍匐或半伏于地面。待到金秋,饱满的谷穗因籽粒充盈,谦逊地低下头颅;反观腹中空空的莠子,一无所获,反倒高高扬起它那狗尾巴似的穗子。

年岁渐长才懂得,乡野之间本无闲草。莠子嫩苗,是家禽喜爱的吃食;夏秋之时,莠子全草可入药,医治目赤肿痛、视物模糊等,民间叫它“光明草”;到了晚秋初冬,干枯的莠子,是农家摊煎饼鏊子窝里的好柴火。

时光倏忽而过,六十多年前暮春的画面,依旧鲜活地镌刻在我心底。还记得当年,家里从货郎那里赊来一团团嫩黄的小鹅。河岸边刚冒出来的莠子嫩苗脆嫩多汁,是小鹅最爱的口粮。

清晨上学前或傍晚放学归来,我常提着筐去野外牧鹅。我静静地坐在田边,看那一簇簇小黄绒球埋首草丛,小嘴不停地啄食莠子嫩叶。待到嗉囊鼓鼓,脖颈圆滚滚,走起路便一扭一摆,憨态十足。暖风漫过旷野,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河湾清寂,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恰似心底泛起的微澜,偶有飞鸟掠过上空。

后来从书中得知,狗尾草的花语是暗恋与坚忍。暗恋,是默默相守,不求回响。若把它赠予心上人,便是一份含蓄的告白。乡间有旧俗,有情人用莠子编织指环戴在手上,算作私定终身;赠予友人,则寓意情谊长久。寻常野草,也藏着人间脉脉情意。

荒坡路旁,墙缝檐下,处处都能见到莠子倔强的身影。它耐得住贫瘠,遇风弯腰,却不易折断,风雨过后依旧挺直身躯,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一晃六十余载,当年牧鹅的少年,如今已是古稀老人。草还是那株草,只是观景的人早已老去。闭上双眼,我依旧能望见那片暮春旷野,嫩黄小鹅散落于萋萋青草之间,阵阵啾鸣,沉淀为故园温润的梦呓。

世间草木万千,最牵动我心绪的,还是故园的莠子。这随处可见的狗尾草,长在地头沟畔,随风俯仰,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乡间岁月。

立秋,百草结籽。晚秋初冬,莠子的种子脱落,随风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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