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汶水 上一版3  4下一版
告别青壮 走向暮年
父爱如山
故园谷莠子
地瓜少年
  
  版面导航    
3上一篇 2026年9月1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地瓜少年

 

□卢书忠

几十年后我还常常回忆起那个下午。我刚刚到兰大报到,刚刚领完铺盖、饭盒,刚刚认识了一个舍友。他叫李国泰,来自甘肃会宁,著名的红军会师之地。他的名字使我想起了家乡名称的蕴意——国泰民安。我们饥肠辘辘,书包里的饭盒和勺子互动,叮叮当当。第一次奔往学校食堂的路上,他问我,你觉得什么最好吃?没等我想好怎样回答,他却自问自答:洋芋!洋芋最好吃!

他有浓重的甘肃口音,感觉是舌头抵着上颌,鼻音因干燥而浓重,类似于“瓤濡”。但我还是听懂了,是洋、芋。

不过,当时,我以为洋芋就是我们东部的芋头,即地瓜。

后来,我还听说过一个关于甘肃定西的笑话。

定西人向外介绍定西:定西有三宝,洋芋、土豆、马铃薯。

这笑话有何可笑之处?因为洋芋、土豆、马铃薯是一回事,都是指土豆。定西为了“显得”特产丰富,硬是凑齐了这“三件”。那时定西除了这个,确实没有别的了。

当然,现在会宁、定西早就脱贫,而且全面发展起来。定西的沙瓤洋芋,网上大卖特卖,卖遍四面八方。

会宁、定西老乡口中的洋芋,在我们山东叫土豆。或者更地道、更响亮一点,叫地蛋。

我家小时候,主食其实也没有别的:芋头、芋头、芋头。我们叫的芋头,不是“洋芋”,而是红薯,即地瓜。因而可以说,那时泰莱山区,主要的“粮食”,就是地瓜、地瓜、地瓜。

我们就成了一帮“地瓜小子”。

闷热的夏天,要去翻芋头秧;凉爽的秋天,要去刨芋头;冰冷的冬天,存在地窖里的芋头拾上来,用来“拉馋”;而到春天回归的时候,又要插秧了。

太好的地是不种芋头的,那样,芋头容易只长毛根,不结地瓜。丘陵沙地则是芋头和谷子的领地,有一片一片、一块一块、一垄一垄的芋头地。

盛夏,雨水多,需要频繁地翻秧,三五天就得翻一次。芋头还不太成熟。但翻芋头秧的时候,忍不住饥饿,总要拔一茬两茬,皮一剥,咯吱咯吱就嚼吃起来。有时候仔细了,就在河沟里洗一洗,再吃。

地瓜红得像醉汉的脸,里面却白如奶酪,嫩甜。

翻完秧子,拔完草,一霎没活儿干,就去捡石头扔麻雀,或者拉屎扒地瓜,带着扑蚂蚱,啥也不耽搁。

难免翻断秧子。翻断的秧子捆成团,用杆子挑了,就像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枪挑了葫芦,迤逦回家。挑回家,一部分做渣豆腐,一部分猪吃羊喂鸡刨碴。

金秋,丰收的仪式到了,就是刨芋头。刨芋头前先割秧。生产队长派给我们的任务,是帮助女人们割秧子。割秧者一字横排,用镰刀连砍带钩,滚成一团,如地雷战上的铁丝网。割秧是妇孺之活,每当此时,我们是既期盼又害怕。期盼的是济着吃地瓜,吃个肚儿圆。害怕的是,队里的老娘们小媳妇儿,见面就问:要媳妇不?大脚还是小脚?

八九岁的孩子,不知道要媳妇何用,也不知道大脚小脚之分别。就害羞,害怕。

小媳妇儿们闹到疯处,便将我们几个小屁孩,连同生产队长的裤子,一块儿扒了,把人扔在地瓜秧子上。

少年们和生产队长又哭又叫,又羞又臊,把自己埋在秧子上,不敢起来。

蓝天白云,草香花香。女人们放肆大笑。

每每这样闹,我就很害怕她们,晃动手里的镰刀,先行躲远。

割完秧子就刨芋头、分芋头。分芋头,一家一堆,纸条写了斤两,拿一块芋头顶上压了。天黑黑,忙忙把自家的用手推车往回推。压芋头的秧子,打得车辐条,如弹琴般好听。而秋月,也挂起来了。

月亮,又大又圆,又明又亮。

我想,农民也有月光曲的,这,就是最美妙的月光曲。

有时分得多,就帮父母拉车子;有时分得少,这边放篓子,就坐在另一边压车。压车的时候,听着听着“琴声”,看着看着月亮像月饼,想,要是月亮是月饼,能吃多好呀!这样想着,往往还没到家,就睡着了。

整天吃芋头。芋头却难以下咽。差的拣出喂猪,好点的人就当口粮。吃多了离心(胀肚)。咽不下去,芋头泥在嘴里打转,父亲就大喝一声:再糟蹋粮食,连芋头也吃不上!

秋天,在野外扎起窝棚,切地瓜干,晒地瓜干。切地瓜干的工具有两种,一种带木柄,往怀里扳;一种叫擦床,全靠用手掌前推。两种对小孩子都危险,大人们却驾轻就熟。鲜地瓜干一簸箕一簸箕撒在坷垃地里,摆开,雪白的一地,如满天星斗,满地月光。那就是我们的白月光呀!

天底下讨生活。月光如洗,秋虫蜩鸣,棚里睡着,那时美好,至今犹忆。

突然落起雨来,大人们就慌慌地拾地瓜干,把地瓜干和我们一块堆在窝棚里。而这种慌忙,把一个少年的秋梦打得迷迷糊糊。

设若地瓜干捡拾不及,再遇上连阴雨,就烂了、发霉,半年的口粮就泡汤了。如果想粜了换点零用钱,品相不好、味道不好,酿酒的、喂猪的,也都不要,问题就大了。可不敢淋雨呀!

晒干了的地瓜干,就堆在家里土炕的炕头上,小山也似。睡在地瓜干的小山旁,竟是贫穷中的踏实。

大人们总是忙。将地瓜干简单一煮,就是一家人的“饭”。有时空闲了,就把地瓜干碾碎和面,蒸窝窝头。有时把地瓜面、棒子面掺和在一起,摊成煎饼,就是“提档升级”了。一边啃着煮芋头或地瓜干,或者这样的窝窝头、煎饼,一边去上学,这样的场景,地瓜少年都经历过。尤其在冬天,手捧窝窝头,吸溜着鼻子,窝窝头黑得像炭,硬得像石头,滑得像冻冻(冰块),不小心掉在地上,害怕狗来抢,箭步捡起来,再啃再吃。

到了冬天,芋头却所剩无几了。仔细留了一筐,下到窨子里,到过年提上来,又脆又甜,可是稀罕吃食呢!

大人们叫“拉馋”。孩子们都分得清黄瓤、红瓤。谁家的芋头黄瓤、红瓤多,好一通炫耀。

山旮旯里有芋头,下窝(平原)里却不出产。就相约背了筐,去别村“luan”——我至今找不到这个相应的词汇,大概“孪”或“揽”较接近些,就用“深耕”代替吧——刨落下的一星半点芋头。人人如土拨鼠。有时循着一根毛根,竟能找到一块,或半块镢伤的芋头,大喜。有时争抢起来,就会械斗。

刨的芋头,“luan”的芋头,从主食渐渐变成副食、调剂的美食。

特别想吃芋头了,嫌当地芋头品种变化,不太好吃了,有一年竟西行太行,拉来了一麻袋芋头,吃了一个冬天。

又有一年,我约了立同学东行东夷。路过苗山,农人在刨地瓜,我一时兴起,结结实实帮忙干了一派活。地瓜一垄一垄,被翻秧、出土、排挞,如珠似玉。

边干边拉呱,讲“地瓜少年”的故事。农民夫妇听了,哈哈大笑。妇人说:恁这个大干部,怪实在,懂(dun)滴俺庄户人,不孬。

我说,什么干部?俺就是农民的孩子!

地瓜的品种是烟薯。想买他们的地瓜。觑见篓里有一伙,皆不大不小,光滑泽润,美颈,如美人,如娃娃。

我说,就要这些吧!

妇人说:恁还眼尖!这些是俺挑出来,给俺闺女家的,一会女婿就来驮。

一旁的立同学发坏:你就把他当女婿!

妇人吃吃而笑,男人嘿嘿而笑。说:俺要再有个闺女,还真相中这个女婿了呢!

笑声溢过地垄。

竟发现了旁边一块田,似芝麻,开花。

芝麻早就收了。这是什么?

男人说:是旱烟。

我是第一次见识烟草开花。

立说,这是烟花。

烟花开放。

就递了两支烟给男人。一支夹在耳朵上,一支燃着。趷蹲在地头,相互吃烟。

我是轻易不吸烟,便呛出了泪。

地瓜丰腴,泪光晶莹,烟花开放。

如今真的是国泰民安,生活美好。如今吃地瓜,或生,或煮,或蒸,或烤;有红瓤,有黄瓤;有烟薯,有蜜薯。皆皮红如玫,瓤黄如金,沙甜如蜜。烫手的山芋,一咬,香到心里。

说话间,媳妇又从网上购买了定西的洋芋、山西的蜜薯。两个孙子皆爱吃。问是哪里来的?我顺势讲起了太行山,分野了山东、山西,以至于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祁连山上的风雪瀚海、茫茫戈壁、青青牧场,声声驼铃……一通大中国的自然、历史、文化地理。

两孙子一时听得呆了。大孙子顺势使用了一个成语,说,我吃起蜜薯来“津津有味”。

为降糖,现在,我是不敢吃芋头的。但看着孩子们大快朵颐,我感到满满的幸福。

再苦生活也酿蜜,半生归来仍少年。

我相信这句话。

我想告诉他们的,是在草根的铺垫下,在岁月的苦涩甜蜜中,洋芋供养的那个“洋芋少年”,地瓜供养的那个“地瓜少年”,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也将长大。

 
3上一篇  
 
   
   
   
Copyright@2000-2011 CQNEWS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本网站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