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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求学远行与回望故土中读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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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学社会学博士研究生玄子奇:
在求学远行与回望故土中读懂泰山

 

□记者 刘小东 宋凯

生长在泰山脚下的孩子,大多都留存与这座大山相伴的记忆。从远处观望泰山时的敬畏向往,到亲自登顶时读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感动,何尝不是人生成长之路。对香港大学社会学博士研究生玄子奇来说,泰安是自己的童年故土,泰山则是求学之路上的研究课题,她从社会学与历史人类学的视角,读懂了一座圣山何以在一代代人生命里生生不息。

从儿时启蒙到香港读博 接续泰山文脉灯火

玄子奇出生在泰安,读到初中时因父母工作调动到北京生活。回望少年时光,玄子奇坦言,彼时的自己,并未萌发对泰山的研究志趣,与这座名山的精神勾连十分有限。父母曾带儿时的她去过几次泰山,但泰山在她眼中,更多的只是一处可供游览的风景名胜。

而真正在玄子奇心底埋下关于泰山的种子,是来自小学时期一次诗词背诵。“那时,学校每周会让我们背一首和泰山有关的诗,我印象最深的是相传为孔子所作的《丘陵歌》。这首诗对于小学生来说属实晦涩难懂,但这首诗里的‘遂迷不复。自婴屯蹇。喟然回虑。题彼泰山’等句子却在那个年纪无端让我感受到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我至今都可以熟练地背诵它。”玄子奇回忆,这便是自己与泰山最早的精神相遇,没有刻意的钻研,只是透过古老诗歌在心底留下一缕印记。如今的自己也不曾想到,这份在儿时与泰山的朦胧感触,会在多年之后成为她回泰山开展学术研究的缘起。

玄子奇正式开启泰山相关研究,已是博士求学阶段。玄子奇说:“开启关于泰山的研究课题,很大程度上是受我的导师David Palmer(宗树人)影响。他作为一个法国人,对中国文化特别是道教的了解非常深入。他曾经写过《梦道华山》一书,我读后深受启发,意识到中国人对山岳的情感更值得被挖掘,于是便开始了对自己故乡的圣山——泰山的调研。”

“我是泰安人,泰山是我的家乡。”玄子奇以此作为自己最初开展研究的底气。可现实是,长期远离故土,自己对泰山的了解还停留在离开时的记忆,一切与泰山相关的知识都要从零开始学习。幸运的是,在玄子奇投身田野调查之初,便得到了许多专家学者的无私相助。山东大学特聘教授、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中国民俗学会会长叶涛得知玄子奇的研究计划十分赞许,先后为她引荐了泰山景区原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文博研究馆员刘慧和泰山学院教授、泰山研究院首席专家周郢。这些深耕泰山文化的学者,不吝惜为玄子奇提供帮助,甚至很多重要报道也是由他们促成的,这使得玄子奇的研究课题得以稳步推进。

跟随前辈开展田野调查的经历,影响了玄子奇的思考方式。“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周郢老师带我们去做田野调查。在一个村子里,一位老人拿出了一个作文本,是他亲手抄写整理的泰山民俗故事。老人热切地希望把自己记下的故事讲给我们听。老人并非专业从事泰山研究的人,只是无数热爱泰山的人当中的一位。此外,还有很多人的工作、经历与泰山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们希望自己的记述能成为当代泰山文化的组成部分。”玄子奇感慨,面对这样的泰山故事,历史研究者当然需要辨析其来源与史实依据,但自己研究人类学,即使一个故事未必能够被逐字证实,仍可以追问:人们为什么愿意相信它、讲述它,又为什么如此郑重地希望它被记录下来。普通人渴望参与历史建构的这份热忱,本身就是泰山文化极为珍贵的组成部分。

以独特的社会学研究视角 读懂朝山背后人间烟火

本科从北大毕业后,玄子奇先去英国剑桥大学读了社会人类学的硕士,随后到港大读博士,而在香港读书期间又去了法国高等实践研究院做了一段时间交换生,离开故土的漫长求学路途,让玄子奇形成了独特的研究视角。

在玄子奇的理解里,社会学赋予她最重要的启发是不把泰山仅仅看作一座自然之山,或是静止的文化遗产,而是去追问:一座山如何进入人们的生活,人们又如何在一代代往来与讲述之中,不断赋予这座山全新的意义,这便是她反复求索的命题。

有人登山,祈求父母身体安康;有人奔赴岱顶,盼望儿女学业顺遂;人生困顿失意之时,也有人奔赴泰山寻求心灵慰藉;还有淳朴的百姓,只记着“到了日子,就该去看看泰山老奶奶”。一桩桩朴素微小的心愿,串联起生老病死的人间百态,承载着普通人最真切厚重的情感。

玄子奇解释道:“‘朝圣’是一个不同宗教传统当中都存在的概念,而‘朝山’则更贴近中国民间信仰自身的语言。‘朝’字不只是空间上的行走,也包含着人的心意。我所理解的朝山,是人因为山岳得到安顿的方式,同时也是人们结社出行,借此确认自己属于某个家庭或社群的机会。”

少年在家乡时并未读懂泰山,反而是远离故土之后,再以学生身份重返,才真正建立起自己与大山的深刻联结,不断进行泰山研究。同样,这也促使她不断思考泰山研究怎样可以被放在更大的语境下阐述,如何更好地与其他山岳、圣地的研究进行结合与对话。因此,玄子奇有时候并不会感觉自己的研究是泰山的研究,更期待以泰山作为重要田野样本,去深化大众有关记忆、情感的普遍性理论思考。

玄子奇的研究并不只限于某一种信仰或某一项民俗,而是试图回答一个社会学的问题:经历了近代以来如此剧烈的社会变迁,泰山为什么至今仍被人们视为一座圣山?它的重要性是如何保存、改变,又如何被一代代人重新赋予意义的?

迄今为止,玄子奇正式发表的泰山主题成果共有两篇。一篇是刊载于《北大社会学刊》的书评,通过评介《泰山之神》与《梦道华山》,思考中国山岳信仰应当如何被理解;另一篇是2025年发表于英文期刊《国际宗教旅游与朝圣期刊》的论文《圣山与朝圣故事:泰山香社的当代宗教实践》。在后面这篇文章中,玄子奇关注“讲故事”与“用身体记忆”这两件事:香社成员会讲述碧霞元君如何给予护佑,前人如何朝山,某座庙宇过去如何兴盛;他们也会在朝山进香的过程中把这些故事化为切身的经验。故事使山路上的地点有了来历,身体的行走又使久远的记忆重新变得可感。二者相合,便使一项看似已经断裂的传统仍能接续下去。

当旅游化、遗产化浪潮席卷泰山,朝山进香传统正在发生复杂转型。不少人认为,旅游普及消解了山岳的神圣属性。玄子奇在田野调研中看到,香客与游客之间并没有一道截然分明的界线,游山的游人,走到碧霞祠前,也会焚香许愿;专程进香的香客,同样会流连山水风光。“所谓旅游化,并不必然意味着神圣性的消失,我们当然应当记录那些正在消失的仪式和组织,但也不必因为今天的朝山不同于过去,便断言它已经不再‘纯粹’。传统若仍然活着,便一定会随人世而变。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时至今日,依旧源源不断奔赴泰山的人们,这座大山,是否依然是他们生命之中一处郑重抵达的精神归处。”玄子奇说。

心怀故土热爱 镌刻与泰山多元相逢的印记

今年,泰安市提炼了关于新时代泰山文化内涵的16个字:登高望远、勇挑重担、和合共生、国泰民安。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民众,因共同的精神向往奔赴泰山,在登山路上相遇,家庭亲情、社群纽带在此得到加固,这正是泰山自带的社会整合力量。

身为漂泊在外的青年研究者,玄子奇跳出本土视角,获得了更加客观的审视眼光。“能为泰山和泰山民俗所做的,绝对远远不及那些扎根在泰山,在研究和实践领域的老师和同辈们。”玄子奇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留下一份“此时此地”的真实记录,抢救、保存那些即将消散的民间叙事,定格当下独有的地景与民俗实践。

“我仍然在学习如何读懂这座大山,或者说如何借由对这座山的研究来理解自我。”玄子奇说,经过多年研究,自己慢慢懂得,热爱泰山文化,或者热爱任何一种文化,其实都是在帮助她通过研究理解这个广袤而复杂的世界。

最初投身研究,玄子奇执着于追寻一个所谓的真实,但看得稍多一些,便会发现世界少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

同一座泰山,帝王在此祭天,香客在此祈福,道士在此修行,文人来此怀古,这些彼此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理解,都曾真实地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很多问题不会立刻得到解答,却能让人跳出个体狭隘的生命经验,看见漫漫长河,看见无数鲜活的生命。“这也在不断提醒着我,没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担忧和害怕,泰山已经站立了很久,将来还会站立很久,我来这里不只是怀古,也是在学习怎样与一切圆满和不圆满相处。”玄子奇说。

屹立亿年的泰山,见过圆满,也接纳过缺憾。奔赴泰山,不只是凭吊怀古,更是学着与世间所有圆满与不圆满坦然相处。远方的学子隔山海回望岱宗,泰山沉默接纳……而一代又一代青年人,也正以各自的方式,续写着与泰山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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