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汶水 上一版3  4下一版
岱下英雄山轶事
浅浅的海子河
老兵无言 热血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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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下一篇4 2026年8月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浅浅的海子河

 

□马振凯

我家的西边有一条河,新中国成立前叫太平河,后来叫海子河,我们还叫它西沙河。

西沙河不窄,足有五六十米宽,两岸还有二三十米的台地,但河水很浅。水流在一些河段被裸露的沙滩隔成两三支或大或小的细流,清亮亮地从沙砾间淌过。

1963年,11岁的我随父母来到磁窑食品厂,厂区和西沙河隔着一条公路。对于这条小河,我记忆最深的莫过于夏天去河里洗澡。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没有洗浴设施,夏天身上出了汗,最惬意的事就是晚饭后去河里泡一会儿。天擦黑后来到河边,脱得光溜溜的,把背心裤头往草地里一扔便跳下水。经过了一天的日晒,河水不凉不热,让人感觉特别舒服。我喜欢找一个水流平缓的地方,脚在前,头在后,顺着河水躺下。河水很浅,我把双手合起来垫在脑后,水刚好从肚皮上流过。躺在水里,眯上眼睛,身体似沉似浮,一天的热和累都被水带走了。河里的沙很细,一点儿也不硌人。躺下不大会儿,肋下的沙粒开始松动,几粒几粒地被水流带走,像是小鱼在轻轻蹭着皮肤,痒痒的,特别舒服。

躺在水里,能看到月牙仿佛挂在河岸西边的小土山上,发出淡白的光。小土山不高,南麓被截成崖壁样,听说那里有个靶场。等到月牙落下,鸣蝉的叫声也稀了,凉风带着沙和草的气息贴着水面吹过来,我这才上岸穿衣离去。

我有个同学叫刘宝华,小名保安,家住铁路宿舍,人长得很俊,不爱说话,一笑两个小酒窝。他的弟弟妹妹也很俊,但都比他爱说话。星期天他来我家做作业,做完作业后我们就去河里玩,最好玩的就是在河边掏螃蟹。西沙河水里是沙,岸上是泥土,水面正好在沙与泥的交界处。河岸泥质很细很软,岸边有被河水冲刷裸露的树根,树根和杂草丛里往往有螃蟹洞。螃蟹不大,螃蟹洞口也不大,也就核桃大小。我和保安顺着河边走,看到洞口就伸手进去掏。有的洞里有螃蟹,有的没有,没有的大概是被别的孩子掏过的。螃蟹洞很深,我们的胳膊通常要全伸进去才能触到硬硬的螃蟹壳。“这里有!”触到螃蟹壳后,我俩不自觉地大喊一声,然后再把胳膊往里伸,把螃蟹掏出来。有时候胳膊伸到头,只能触到螃蟹,却抠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手指戳它,螃蟹急了,就会拿钳子夹我们的手指。我们龇牙咧嘴地把不肯松钳的螃蟹拽出来,代价就是手指上多了几个小眼儿。放下螃蟹,把手在水里冲冲,再用嘴吮一吮伤口,就算“治疗”了。

螃蟹是青色的,有墨水瓶盖大小。我们把螃蟹放到岸上,等它快爬到水边,就把它再捉回来。因为保安的弟弟妹妹多,我们掏到的螃蟹大都让他带回去给弟弟妹妹玩。

除了掏螃蟹,还可以抓鱼。西沙河很清澈,河底的沙里有一种鱼叫“沙里趴”。“沙里趴”不大,也就手指头大小。它和沙的颜色接近,趴在河底很难发现。“沙里趴”很警觉,如果预感到威胁,它会一扭身子跑掉,只留下一股浑水。我们都是悄悄地从它后面接近,然后蹲下身子双手一捂一捧。感到手里有鱼了,就把手指松开,让水把沙冲走,只留下滑溜溜的“沙里趴”在手心。

在水里玩累了,我们就去沙滩上躺一会儿,望着蓝天白云发呆。保安经常穿一件黄白横纹的汗衫和一条浅色的带两个大兜的裤衩。有一天他从裤兜里摸出两块吸铁石,“听说沙里有金子,咱们看能不能吸出来。”我接过一块吸铁石,说,“好!”我们拿着吸铁石在沙里转了几圈,果然吸上来一些金灿灿的颗粒。

“哇!真有金子?”我感到惊奇。“不会是金子吧,金子哪有这么容易被吸上来?”

保安看了看,没说话,我们继续转着吸。直到我们吸了有一小捧,就把这些颗粒刮在小手绢上包起来。回去的路上我反复想着,觉得它不是金子,“吸铁石就是吸铁石,如果它能吸金子,那就成吸金石了。”

保安听我这样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随后解开小手绢,把那些金光闪闪的小颗粒扔了。我至今不知道,那些被吸上来的小颗粒到底是什么。

春天我会和宿舍院里的孩子到河岸的台地上挖野菜。这里有荠菜、灰灰菜、马生菜、七七芽,好多好多。七七芽有刺,一抓就刺手,但真攥到手里反而不那么扎手了。我们一边拔,一边哼着民谣:“七七芽,大闺女,越怕越扎你。”

秋天最好玩的是放河灯。我亲手做过两盏河灯,一盏是用《电影画报》封面折的,折好后还涂了蜡,另一盏是用水萝卜刻的。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把它们放进西沙河的水里,看它们晃晃悠悠地顺流而下。星光碎落在水面上,河灯像两颗会走路的星星,越走越远,一直走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冬天西沙河结了冰,很多孩子坐着小冰车在上面滑冰,我央求父亲给我也做了一个。滑冰最好是在前丁家庙河段,那里平时是个水坑,结了冰就成了滑冰场,前丁、后丁的孩子都在这里滑。

第一次滑上冰面,我整个人都惊呆了。冰面是透明的,像一大块玻璃盖在上面,冰面下是另一个世界。那些夏天乱糟糟的水草,此刻凝固在冰下,摆出漂亮的姿态,有的像扇子展开,有的像丝带飘着。阳光洒落,在水草间折射出翡翠般的色泽。我坐在冰车上往前滑,脚下的风景也跟着变,就像晃动的万花筒。

不过,西沙河并不总是这样温柔美丽。1964年夏季,山东发大水,西沙河也露出了狰狞的一面。一天晚饭后,食品厂的职工都去河边看洪水,公路上站了很多人。我挤到了前面,身边的两个人都认识,一位是姓宁的年轻工人,还有一位是办公室的黄叔叔。

我从没想到西沙河会有这么大的洪水。洪水漫过台地,离公路只有一两米,水面足有100多米宽。河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浑黄的漩涡和浊浪一个接着一个。河边的杨树只露出树梢,来回摇摆。水面上漂着树枝、杂草,偶尔还有发黑的门板、窗框,一沉一浮地被冲走了。

“今年的水太大了,真没见过。”黄叔叔说。

“看那些门板,是不是洪水把房子冲了?”我问黄叔叔。

“唉,那肯定是啊。”

小宁在旁边说:“那些门板、窗户被冲走太可惜了,谁敢下水把它捞上来?”黄叔叔笑着对他说:“你年轻,你下去捞?”“你借给我100个胆,我也不敢。”小宁知道是说着玩儿,但也不再接话。

黄叔叔说:“听说有一年发大水,上游冲下来一根大梁。村里年轻人看见了,有点儿心痒,想捞上来。有个小伙子跳下水,游到大梁旁边,手一撑,骑到梁上,只见大梁尾部‘啪’地一甩,一下把小伙子甩到了岸上。”

“啊?!”我听到这里有些紧张。

黄叔叔继续说:“这时候岸上的村民才明白,这不是大梁,这是一条龙,是龙趁着涨水,来河里戏水呢。”

我顿时觉得非常惊奇,看着汹涌的河面,忽然也很想看见一根大梁被冲下来,没准儿它就是龙变的。

除了这些,西沙河还流传着许多有趣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我的同学路克勤讲给我听的。他住东太平东村,我俩关系不错。放学早的时候,我有时会和他去西沙河边坐一会儿。我们坐在河堰上,看夕阳西下,看对面村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克勤讲过的故事很多,我最爱听的还是西沙河的故事。

“从这里往上有个大坝,大坝下边的水比这里大多了。大坝下边的水里有很多大老鳖,得有20多个。中午老鳖爬出来晒太阳,一个个和锅盖一样。晒盖的老鳖不能惹,你把它惹急了,它立起来就追你。”

“老鳖怎么追你?”在我的印象里,老鳖爬得很慢。

“大老鳖立起来,就和个车轮子一样骨碌碌地追你。你跑得快,它骨碌地比你还快。有一回有个坏小子拿树枝戳老鳖,结果老鳖立起来,骨碌碌追过来,把坏小子追得鞋都跑掉了,差点儿没掉了魂。”

我想象着老鳖追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儿害怕。后来有两次做梦,都被骨碌着的老鳖吓醒了。

“大坝下边水不深,但里面有两个‘湮子’,能淹死人。”宁阳方言中,“湮子”是指进去就出不来的深水坑。克勤继续讲他的故事,“‘湮子’是个大漩涡,不等人靠近,就往里漩着吸人。‘湮子’里有水鬼,水鬼看见人它就往‘湮子’里拽。”

“它怎么这么坏啊?”我愤愤地问。

“水鬼只有拉住一个替死鬼,才能把它替出来,要不它就不能托生。”

我不相信水鬼的故事,觉得这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孩子的,为了不让孩子们下水。

我的活动范围只限于从太平村到后丁家庙的河段,太平村的上游是否有大坝,大坝下面的水坑里是否有老鳖和“湮子”,我说不上来。

到了20世纪80年代,随着工业兴起,海子河逐渐被污染,进入新世纪甚至出现了断流的情况。

海子河的污染引起了国家的高度重视,从2021年起,政府开始对它进行全面整治。经过整治,如今的海子河面貌一新,水又清澈起来,岸边的景色也更美了,如今成了一个风光宜人的景区。

治理后的海子河我没去过。我从网上的视频里看到,海子河在前丁家庙一带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水面,水量充沛,两岸有大面积湿地,湿地里生长着大片芦苇丛,野鸭、白鹭和翠鸟在丛中梳理羽毛、追逐嬉戏,构成了一幅美好的生态画卷。

我很想回去再看一下海子河,它见过我少年时代光着屁股跳进水里的样子,懂得我掏螃蟹被夹住手指还能笑出声的快乐,伴过我躺在沙滩上发呆的时光。

我忘不了那一晚星光下的河水里随波漂流的河灯。那两盏河灯后来漂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也许漂进了大汶河,也许半路就翻了,但在我的记忆中,它们依然在星光下的河水中晃晃荡荡,闪闪烁烁,向着远方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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