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庆伟 颜雯雯 刘琳琳
泰山,作为中华文明的精神象征,不仅是帝王封禅、百姓祈福的圣地,还是一个承载着深厚道德理想与文化品格的文化符号。在泰山脚下,有一群人,他们不是帝王,不是名将,却在百姓心中活成了一座山,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良吏。历代良吏以清廉、刚正、爱民、兴教的实际行动,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泰山良吏文化”,书写了一部与“封禅史”同样厚重、却更接地气的“良吏史”。
●泰山之“正”——敢骂侯爷的戴经
泰山文化讲究“稳如泰山”“重如泰山”,更讲究一个“正”字。
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浙江嘉兴人戴经出任泰安知州。当时的泰安是“东岳巨镇”,士大夫登山祈福频繁,官府开销巨大。前任们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权贵的种种要求尽量满足。戴经却偏不。他大幅缩减经费,不媚上官。百姓感念,权贵记恨。最著名的一件事:京师尼姑赴泰山上香,陪同的侯爷竟要求戴经向尼姑下拜。戴经当场怒斥侯爷“夤缘攀附”,眼中无“义”,气得侯爷脸色铁青。
正德皇帝欲亲祭泰山,上司令戴经敛财迎驾。戴经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即便以身殉职,我也不愿鱼肉百姓!”结果可想而知——被弹劾贬官,弃官归田。
他有多清廉?到任时两个箱子,离任时还是两个箱子;曾暂取官资缣丝布赏捕盗者,离任时坚持用自己俸金补还。州人称赞:“一私不行,一钱不取。”
这就是泰山文化中的“正”,宁折不弯,刚正不阿。
●泰山之“仁”——傅镇邦与傅公街
泰山文化的另一个核心是“仁”,是“厚德载物”。
清初顺治年间,百废待兴,泰安土地瘠薄,民无余粮。辽宁辽阳人傅镇邦以荫生任泰安知州。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抚流亡,恢复生产。
当时全国统一清丈地亩,步弓尺寸各地不一。傅镇邦以“土瘠民贫”为由,据理力争,最终确定了四尺步弓法。百姓欢欣鼓舞。他清丈地亩、豁免盐当两商钱粮的事迹,被刻在《关帝庙地界四至碑》上。顺治十一年(1654年),傅镇邦在城北旷野建房招商,此地几年后发展成繁华市巷。百姓自发将这里命名为“傅公街”,并把傅镇邦附祀于城西门的包公祠中。
一条街,一座祠,一个名字,这是百姓能给一个官员的最高礼遇。傅镇邦的治理,正是泰山文化“厚德载物”“以民为本”的生动写照。
●泰山之“文”——毛澂与“山东小学第一”
如果说戴经代表了泰山之“正”,傅镇邦代表了泰山之“仁”,那么毛澂则代表了泰山之“文”。毛澂,四川仁寿人,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二十六年(1900年)、二十八年(1902年)三次出任泰安知县。他是泰山良吏中最为全面的一位。
保护文物,他毫不含糊。光绪二十年(1894年),秦篆刻石被盗。那是泰山最珍贵的文物之一。毛澂“大索十日”,迫使窃贼将国宝弃于城北门桥下。他还捐银千两,重修和圣墓、蒿里山神祠。
创办新学,他倾尽心血。毛澂自捐俸禄,在天书观旧址创办高等学堂,开设外语课,搜集中外书籍、科学仪器。又设师范学堂、半日学堂、阅报所,将全县分为五大学区、三十一小区,共建小学一百八十五所。山东巡抚周馥看到后,由衷赞叹:“山东小学第一!”
革除陋俗,他敢动真格。泰山舍身崖旧有投崖祈寿之俗,毛澂下令禁止,严加防御。
美化泰山,他走在前列。他在金山、虎山、岱顶等处植树造林,设农桑会,这是泰安最早的林业组织。又建西溪石亭、酌泉亭,修复对岱亭、环翠亭。
一个官员,既抓文物保护,又抓文化教育;既抓风俗改良,又抓生态建设,这在今天看来,依然是一个“全能型选手”。陈荣昌在《兴学记》中赞曰:“泰山之石兮,以铭公之绩兮;汶水之流兮,吾以拟令君之泽兮。”
●泰山之“重”——萧大亨与“单骑出塞”
泰山之“重”,是“一言九鼎”的分量。
萧大亨,泰安本地人,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进士,是泰山籍良吏的代表。
他长期镇守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当时鞑靼频繁犯边,朝中主战声浪很高。萧大亨却力主和议。他不是怯战,而是深知:战争,百姓最苦。哈不慎犯边,萧大亨“单骑出塞”,晓以大义。火落赤等部破洮州,朝议欲战,萧大亨力排众议,主张“抚顺剿叛”,避免了一场大规模战争。但他也绝不做“和平花瓶”,“一意修备”,加固城池,操练兵马,使和平更有保障。入朝为刑部、兵部尚书后,他两次弹劾辽东税监高淮,表现出超人之胆识。他还著《夷俗记》,详细记录鞑靼风俗,为民族关系研究留下珍贵文献。
一个泰山之子,在边塞、朝堂上展现了“泰山之重”与“泰山之正”。他不畏权贵、不轻启战端、不忘文教,是泰山文化“重义轻利”“崇德尚贤”的杰出代表。
●泰山之“实”——张迎芳与“张橛子”
在泰安百姓口中,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外号——“张橛子”。橛子,就是木桩子,钉在那里,纹丝不动,又硬又直。
张迎芳,湖北应城人,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任泰安知州。他勤政爱民,事必躬亲,偶有失误,便自打耳光。康熙东巡,他不扰民,只简单清扫。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常骑驴下乡,系驴于树下,自呼“州官来了”,百姓围拢,有冤即断。这哪像个知州?分明是个“村官”。宗人府李廷松致祭泰山,索要渡船。张迎芳怒曰:“汶河枯水,实在不行,我自背您渡河!”李廷松只好收回命令。百姓感念,立“张公渡”碑。
他卒于任上,遗产仅几筐图籍。《聊斋志异·一员官》中的“张橛子”,写的就是他。蒲松龄笔下,一个“橛子”官员,成了千古绝唱。
●泰山之“崇”——赵国麟与青岩书院
赵国麟,泰安人,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进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他是泰山籍良吏的又一代表。
在内黄县大灾时,他开仓放粮数万石,救活数万百姓。黄河决堤,他亲率吏民昼夜严防,捐银加筑河堤,筑太行堤百余里,开支河数道,长垣自此无水患。任福建巡抚任时,当地有女子殉夫陋俗,他上疏革除。他还奏请开放山陕煤矿,为民便利。乾隆帝称其奏请“无私心”。
他有多清廉?死后留给子孙的只有一屋古书。藏书多善本,《四库全书》著录的《孙明复小集》即其所藏。他创办青岩书院,亲自主讲,来学者数百人。这是他最大的贡献。任福建巡抚时,他常到鳌峰书院讲学。钱塘陈兆仑称:“坐一日抵十年养气。”
一个大学士,以藏书传家,以书院育人,这正是泰山文化“崇文重教”“清廉自守”的深厚传统。
●泰山之“化”——徐宗干与“泰安十年”
徐宗干,江苏通州人,清嘉庆年间进士,道光三年(1823年)起任泰安知县,任职十年。他是“奉法循理”的典型。
泰安境内“掖刀会”横行,他率壮丁入山,擒获匪首,驱散余党,徂徕一带重获安宁。
马劳氏为母祈愿,自焚于岱顶。有人请旌表,徐宗干不允,撰《爱身崖说》驳斥舍身之荒谬,垒高墙、设巡查,禁绝陋俗。
他捐银千两,倡修岱麓书院,购经史、聘名师、亲授课,制定条规,使书院兴盛,人才辈出。又建醴泉义塾,定《义学条规》,规范教学。
他修《泰安县志》,体例独创,学界评价极高。建文峰塔于社首山,提倡文教。摹刻孔子像于孔子崖,重修和圣祠、五贤祠,作《景贤咏》六章,崇祀孙复、石介、萧大亨、李汝桂、宋焘、赵国麟。
他还整修泰安至界首大道四十五里,建桥七座。倡议捐救火器具,劝民蓄水。移存秦篆刻石,保护文物。
离任时,百姓“攀辕遮道”,奉衣伞不绝。徐宗干用十年时间,诠释了什么叫“以文化人”。
●共性——泰山良吏的七张面孔和一个灵魂
戴经、傅镇邦、毛澂、萧大亨、张迎芳、赵国麟、徐宗干——七张面孔,七个故事,却有一个共同的灵魂。
清廉自守,以俭养德。戴经“一钱不取”,张迎芳“室无长物”,赵国麟“身无长物”。清廉是良吏的共同底色。
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戴经怒斥侯爷,张迎芳号称“张橛子”,萧大亨弹劾高淮。他们不附势、不媚上。
爱民如子,以民为本。傅镇邦招抚流亡,毛澂捐俸办学,赵国麟开仓放粮。百姓疾苦,永远放在首位。
兴教崇文,以文化人。毛澂创办新学百余所,徐宗干复兴岱麓书院,赵国麟创建青岩书院。他们深知“教化”是治道之本。
务实勤政,不务虚名。张迎芳骑驴下乡,戴经缩减经费,萧大亨“一意修备”。不搞形式主义,不务虚名。
这五种品质,与泰山文化中的“正”“仁”“重”“文”“实”高度契合。
泰安历史上的良吏,以清廉、刚正、爱民、兴教的实践,在泰山脚下书写了一部动人的“良吏史”。他们或来自江南,或出自辽东,或生于蜀地,或长于泰山,但都在泰山文化的熏陶下,成为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贤”。
泰山良吏文化,是泰山文化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脉。它不仅是历史的回响,还是当代的镜鉴。愿泰山良吏的精神如泰山一样,永立于天地之间,激励后人。
作者单位系中共泰安市委党史研究院(泰安市地方史志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