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忠

泰山有神水、神豆腐、神鱼。假如你来泰山，一定会“目遇之而为神”。就像泰山石敢当——男神与泰山螭霖鱼——女神的故事，铺排开来，那样美丽，那样令人心旌荡漾，心驰神往。

——题记

友人来泰山，问泰山有何名吃。搁以前，我们只能羞涩道：白菜豆腐水啊！但是白菜、豆腐、水，哪里都有，所谓黄芽白菜、神豆腐，也神不到哪里去。水是相当可以。有好水便有好鱼。

现在我们会喜滋滋地说：请品尝泰山螭霖鱼。友人会误听，什么？赤鳞鱼？我们会说：赤鳞鱼，也没错，你看它通体酒红，是“赤”的，然视之，鱼刺骨却清晰可见。个头极小，至大者三五年亦不过20厘米，然而却是“鱼中之龙”，写作“螭霖”，鲜美至极，入口即化。

我用手在空中或桌子上，像写大字一样比画，愈加神采飞扬：泰山螭霖鱼，稀世珍品，唯泰山山腰地带，海拔300至800米溪涧中存活，余皆不可得。

友人大惊，视之品之，点头称赞，不绝如缕。

泰山螭霖鱼，我称它为游走在泰山溪水中的精灵。

有关方志记载：“螭霖鱼方头巨口，龙须龙目，全首似龙而无角，因得‘螭’字，以其性喜雨而得‘霖’字。有补脑益智、生清降浊、养颜补气、延年益寿、明目聪耳、坚齿健身之功效。”因其难觅、难捉、难养，极其名贵，一般殊难吃到。

民间有“螭霖鱼不下泰山”的说法，意思是它一旦离开泰山溪水，便无法存活。对海拔和温度变化极为敏感。

作家毕玉堂、画家陈全胜，对传说中的螭霖鱼垂涎已久，两人曾相约到泰山溪谷中捉螭霖鱼。从早上到傍晚，从花开到花合，直到夜空中弥漫了星月，一条也没有捉到。不服气，第二天再去捉。小小螭霖鱼和他们玩起了精豆子的游戏。它们躲在岩石下，就是不出来。毕玉堂想了一个办法：以石或木，旁敲侧击，使其出动。小鱼儿果然中招，有一条还被敲晕——迅速用手捧了，十二分小心地“养”在石光梁的石窝里，又加溪水，再去捉。回头，小鱼儿不见，原来已化作精灵而去。

毕玉堂、陈全胜只得停止动作，对山而坐，望鱼兴叹。不，望谷兴叹。

我听他俩讲捉鱼的故事，转喜为嗔：泰山螭霖鱼如此之神物，怎能用石块、木棒对待它？

旧时帝王螭霖鱼，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开始还是小贵。讲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说是娘俩，来泰山游玩，要吃饭，看图下菜单，有一种鱼叫赤鳞鱼，每条89元。心想89元一条鱼啊，够吃了，就只点了一条鱼，静静地等。鱼上来，视之，指头般大小，可怎么能吃饱？并未纠纷，知道螭霖鱼得来不易，便改点了煎饼卷大葱，白菜豆腐水，一饱口福。

如果只看外形，不辨食味，螭霖鱼类似我们小时候常见的小窜条。

我曾有《小窜条美若螭霖帖》，记述这个“退而求其次”的过程。

话说那中书省，嘴里一时淡出鸟来，欲寻一味螭霖鱼而不得，心心念想起了家乡的小窜条。眼见春去冬来，天寒地冻。那浪里白条偏辍了一条小船，武装了皮靴罩衣，皮裤哥也似，下湖要网一网鲜鱼，喝浑家来卖，倒也不负了家住汶水之源、瀛汶河边的名头。一网下去，果然好多小鱼儿！但见：夕阳里银光乱闪，细网络窜条上下。大声呼了提篮挎卖则个。那娘子虽则寻常作粗朴丫头使唤，却是眉眼娇俏，模样受看，颇收拾得好头面。当下迎风而立，腮若桃花，腰裹小蛮，大小鱼儿，一字摊开，活蹦乱跳。那中书省浪游山水，早就觑见，口里寡淡，思想鱼鲜，正中下怀。下马唱个诺，笑问：“娘子一向可好？只这小小鱼儿，秧子也似，如何舍得打将它上来？”那妇人略正衣襟，深福一福：“大官人多日不见！好叫大官人得知，这鱼儿虽小，却跃得浪尖；苗儿不大，却入口滋鲜！鱼儿名窜条也者，正言其活泼泼也！大官人久居泰安府，潋滟千里，人杰地灵，便是那养殖的螭霖小妖精，滋味若何？与奴家这山川里的湖鲜，比不得一星半点！”又道：“况奴家官人手足通冷，才网得些许，捱过几日，鱼皆化龙，怕是破冰也不得哩！”中书省喜她口齿伶俐，又见龙门鱼跃，当下称量，怕不有三两斤！麻利扫了一码，妇人深谢银两。别过归家……慌忙整锅埋灶，盘择小鱼，颇费了些功夫……椒盐腌渍了，略沾面扑，嗞啦一声，入锅油煎，金黄酥嫩，香飘十里。忽闻啼哭，原来馋煞隔壁小孩也……夫人自京归省，喜不自胜，接风洗尘，吃酒，不觉微醺，盘桓良久……正是：

不吃鲤鱼腰，

偏好小窜条。

老发少年狂，

大雪满弓刀。

夏天，入得山来，此地名唤沙岭，山岭重重，古木郁郁，岩石森森，溪水淙淙。这是泰山螭霖鱼养殖基地。

螭霖鱼现在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千万条螭霖鱼从此鱼贯而出，跃上食客餐桌。鱼虽养殖而品质不变。二三十元，即可品尝到泰山的神物了。

突然想到了李白。李白在东鲁写诗，他说：“鲁酒琥珀色，汶水紫锦鳞，携物赠友人。”有人便据此生发，说此处紫锦鳞指的就是泰山螭霖鱼。对“李大嘴”及“大嘴解说”，我也不太相信。汶水就等于泰山溪水吗？什么螭霖鱼？小窜条还差不多！

有人说，泰山螭霖鱼与洱海油鱼、弓鱼，青海湟鱼，富春江鲥鱼齐名，被誉为五大名鱼。这是胡话。我更反对把一种特产与另一种特产类比。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游走在泰山中的精灵就够了，还需要比吗？比什么比！

来泰山，我请您吃螭霖鱼。

泰山有神水、神豆腐、神鱼。假如你来泰山，一定会“目遇之而为神”。就像泰山石敢当——男神与泰山螭霖鱼——女神的故事，铺排开来，那样美丽，那样令人心旌荡漾，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