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振华 王玉 郑凯/文 隋翔/图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今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山东德州考察时强调,农业农村现代化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和成色,要以扎实举措做好各项工作,着力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确保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稳定供给,因地制宜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引导广大农民群众用勤劳和智慧创造更加美好生活。
殷殷嘱托,言犹在耳。2024年总书记考察山东时指出,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推动实现粮食增产提质,建设更高水平的“齐鲁粮仓”。
“自古文明膏腴地,齐鲁必争汶阳田”,这片坐落于泰安的沃土,正是“齐鲁粮仓”最古老、最鲜活的缩影,承载着数千年农耕文明的基因密码。
麦收时节,记者走进肥城市汶阳镇——这个在全长208公里、流域面积近万平方公里的汶水两岸唯一保留了“汶阳”地名的小镇。千年汶阳田铺展万顷金浪,饱满麦穗随风起伏,麦香漫过平整田垄,数台联合收割机列队穿梭,拨禾轮卷住麦秆,切割、脱粒、秸秆还田一气呵成,金黄色的碎秸秆随风轻扬。仓满之际,收割机伸出卸粮筒,滚烫麦粒倾泻进等候的运粮车,粒粒饱满透亮。农户站在地头,望着连片收割后的齐整麦茬,眉眼间满是丰收的笑意。
“膏腴之地出黄金,汶河水润五谷香。”耳边仿佛传来古老的民谣,在麦浪阵阵中,让我们聆听那些土地肌理里藏着的自然演化的密码、历史更迭的风云和世代相传的农耕智慧。
典籍里的汶阳田
汶阳田最早的权属记载,可追溯至鲁僖公时期,《左传·僖公元年》(公元前659年):“公赐季友汶阳之田及费。”即鲁僖公将汶阳田赏赐给卿大夫季友,这是现存文献中关于该地明确归属与赐予的最早记录。
“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阶段,汶阳田便不再只是单纯的农耕土地,而是成为春秋时期齐鲁两国博弈的核心焦点,‘齐鲁必争汶阳田’的典故流传千年,成为华夏农耕历史与古代地缘政治史上的经典篇章。”在汶阳镇汶阳田农耕文化展示中心,那些古老的、我们不曾接触过的汶阳田,在经过3年的史料搜集和专家学者一轮轮的论证后,从史料中一点点、一件件被重新拼凑出它昔日的辉煌轮廓。汶阳镇党委宣传委员朱自军介绍,汶阳田农耕文化展示中心由汤汤汶水源、齐鲁汶阳田、闻名膏腴地和魅力新汶阳4个板块组成。在这里,可以通过各种史料,详细地了解千余年来,勤劳智慧的汶阳先民率先引领农耕技术的进步,造就了底蕴深厚的汶阳田农耕文化,引领着中华农耕文明的进步和发展。
早在春秋时期的《诗经·齐风》中就记载了大汶河水势浩荡、车马行人熙熙攘攘,汶阳田上一派富庶祥和的景象,丰沛的大汶河水滋养了璀璨夺目的汶阳田农耕文化。《水经注》记有两处农业灌溉工程和汶阳、龟阴两处著名的产粮区。一处农业灌溉工程在大汶河支流瀛汶河上。瀛汶河上游河谷是古代莱芜谷的南段,“有少许山田,引灌之踪尚存”。一处农业灌溉工程在大汶河干流上,“汶水又西南迳亭亭山东,黄帝所禅也,山有神庙。水上有石门,旧分水下溉处也。”这就是《史记·河渠书》所说的“泰山下引汶水”。根据《水经注》记述,引汶的地点在亭亭山东,亭亭山则在大汶口东北约十里处。引大汶河水所灌溉的农田,即是《水经注》所记的“汶阳之田”。据《左传》记载,春秋时期,“汶阳之田”属于鲁国,是季友的封地,齐国发兵前来争夺,后又归鲁,齐又争夺,后世即传为“齐鲁必争汶阳田”。《史记·河渠书》说,引汶水灌溉的规模在万顷之上。1983年11月,山东省两位水利史专家到当地考察,认为,“从云亭山(即亭亭山)东古汶河引水,经云亭山北向西到汶阳一线的汶河北岸,西到边院,北到夏张,东到满庄,即汉代引汶灌区的大体范围。”
此外,《水经注》还记有“龟阴之田”,也是齐鲁两国相争夺的目标。“龟阴之田”,即龟山之北的产粮区,原本也属鲁国。《左传》说,定公十年(公元前500年),齐国归还鲁国“龟阴之田”。“龟阴之田”的具体位置,在泰山区邱家店镇桂林官庄村的东南坡。“龟阴之田”丰收时的美景,被称为“龟阴秋稼”,是泰安古八景之一。
“汶阳田文化是泰安本土最基础、最核心的支柱文化。”长期潜心钻研汶阳田文化的肥城家谱博物馆馆长李武刚认为,一切人文文明皆由土地与人孕育而生,绵延数千年的农耕文明,是泰安各类地域文化赖以生长的根基。正是汶阳田沃土丰饶,催生人口集聚、物产充盈,才滋养出璀璨厚重的泰山人文。“如今全面推进乡村振兴,这份代代相传的汶阳田农耕文脉,更是泰安乡村高质量发展不可或缺的精神内核与精神依托。”
典籍笔墨流转千年,当年金戈铁马、外交周旋的场景早已远去,但“齐鲁必争汶阳田”的历史典故代代相传。这段历史不仅赋予了汶阳田浓厚的人文色彩,更印证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耕地是立国之本,良田是传世之基。
从古法农艺到粮仓盛名
“这是辘轳,在我们北方地区流行的汲水设施。这是粮食斗,古人在日常生活中,称粮食的体积单位,大小依次是石、斗、升、合,古人经常会发生借粮食、卖粮食的情况,就用斗和升来量。这是脱粒机,是将小麦、水稻的壳谷分离的机械……”在汶阳田农耕文化展示中心,一件件传统农具陈列有序,构成了从取水、计量到加工的完整农业生产链条。这些展品不仅展示了古代劳动人民在生产工具上的发明创造,更折射出中华农耕文明深厚的历史底蕴。
“农业生产环节、农民生活环节及其观念形态系统,是农耕文化内容构成的主体成分。其中,无论传统农耕还是现代农业,农业生产环节始终都是农耕文化的基础,也是最为直观的文化事象,尤其农耕技术是物态农耕文化的集中体现,更具有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标志性意义。汶阳田作为北方旱作农业代表之一,其与同属黄河流域的周秦西北农业相比,有着较为明显的领先优势。”泰山学院原副院长李玉洋表示,汶阳田农耕生产与延绵数千年的整个中国北方农耕生产相一致,经历了石质农具使用、青铜农具使用、铁农具与牛耕、旱作农业体系形成、作物引进与多熟制、近现代农业转型等6个方面的发展阶段,与同时期其他区域相比,具有一定的先进性。
李玉洋等所著的《汶阳田农耕文化研究》记载,世代耕耘之间,汶阳田先民总结出一整套贴合本地水土、实用高效的古法农耕技艺,比如因地制宜将大汶河河水自然引入农田,无需人力、畜力提水,便可实现全域耕地均匀灌溉。在田间种植与土地养护方面,摸索出垄作种植、间作套种、轮作养地三大经典技艺。而地力养护更是汶阳田千年不退化的关键。当地农人坚持秸秆还田、堆肥肥田、轮作休耕相结合的养护模式:农作物收获后,将秸秆粉碎还田,腐烂后补充土壤有机质;收集人畜粪便、枯枝落叶、杂草进行堆制,制作天然农家肥,按需施加到农田中,改善土壤结构;针对部分肥力下降的地块,实行轮作休耕制度,今年种植粮食,明年种植豆科作物固氮养地,或是闲置一年让土地自然恢复肥力。这套完整的养地体系,让汶阳田的土壤肥力千年不衰,实现了土地资源的可持续利用。
即便在物资匮乏、生产条件简陋的年代,大家依旧遵循祖辈传下的农耕经验,悉心照料每一寸土地,让这片千年良田没有因乱世而荒废。新中国成立之后,国泰民安,农业生产迎来全新发展阶段,汶阳田也正式开启现代化农耕转型之路。从人力耕作、畜力耕作,到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等农业机械全面普及,汶阳田逐步实现全程机械化作业,农耕效率数十倍提升。测土配方施肥、绿色防控、病虫害统防统治等现代农业技术落地应用,既延续了古人养地护土的理念,又用科学手段进一步提升了耕地质量与粮食产量。一代代农业工作者与本地农户接续奋斗,让汶阳田始终保持高产稳产的状态,稳稳扛起区域粮食安全的重任。历经数千年耕耘,汶阳田先后收获了“北方粮仓”“沃土标杆”两大时代美誉。古老的农耕智慧,为良田永续利用筑牢根基;厚重的历史文脉,为新时代守护沃土赋予深远意义。传承千年耕脉,守护万亩膏壤,成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代人刻在心底的坚守与使命。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流传‘苏联有个乌克兰,中国有个汶阳田’,由此可见汶阳田在农耕文明中的先导作用及其广泛影响,汶阳田自古便是国内核心粮仓,不只是泰安的产业基石,更是全国重要粮食保障地。”李武刚评价道。
农耕文明与现代产业共生
6月的汶阳田上,麦收刚刚落下帷幕,嫩绿的玉米苗已破土而出,在连片成方的田野里铺展开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这不仅是土地的丰收,更是一个千年农耕文明在保护、发展与创新中续写的崭新篇章。随着《泰安市汶阳田保护条例》于今年5月1日正式施行,这片山东省首部聚焦特色优质耕地保护的地方性法规所守护的沃土,正以智慧农业为笔、高标准农田为纸,描绘着现代农业的未来图景。
6月17日,走进肥城市安驾庄镇,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规整田块,大型机械在田间穿梭自如,节水管道整齐铺设,早已不见昔日“田埂纵横、碎块分散”的景象。这一变化,源于当地创新推行的“一块田”改革。通过支部引领、户户换田、化零为整,零散破碎的“巴掌田”被改造成集中连片的“大田块”,全镇累计完成土地整合超6530公顷,建成高标准农田3850余公顷,块均面积由不足0.67公顷扩大至4公顷以上。通过同步推进的“减垄增地”行动,全镇拆除30厘米宽的传统田埂,推广无垄种植,累计新增有效耕地300余公顷,让“良田、良种、良法、良机”在这片土地上深度融合。
“一块田”连成片,不仅让大型机械畅行无阻,也为节水灌溉等现代农业技术的落地扫清了障碍。在洼里村农田上,平移式桁架喷灌机匀速前行,水雾均匀洒向田间。村党总支书记刘太钢轻点手机上的智慧农业App,土壤湿度、作物苗情、灌溉进度一目了然。“以前浇一亩地需60立方米水,如今采用智能喷灌加水肥一体化技术,每亩仅需20立方米,节水率超60%。”刘太钢的感慨,道出了科技给传统农业带来的深刻变革。
安驾庄镇大力推广桁架喷灌、立杆喷灌、微喷带、浅埋滴灌四大节水技术,配套建设水肥一体化系统,实现水、肥、药协同供给、精准投放。在颜子片区“一块田”里,浅埋滴灌管道深入地下3至5厘米,水分直达作物根系。配合土壤湿度传感器,系统自动感知缺水信号,按需供水,真正做到了精准滴灌不浪费。目前,全镇已建成7处智能灌溉示范区、4个无人农场、2个智慧农业示范平台,节水灌溉技术覆盖3660余公顷粮田。
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上,山东农业大学农学院副教授陈国庆和他的团队,正将智能装备的研发与应用推向深入。采访中,陈国庆伸出晒得黝黑的胳膊说:“科研成果如果不应用到生产中,是没有价值的。”这位常年扎根土地的教授,带领团队研发了农田多功能机器人,涵盖运输、打药、撒肥等功能,搭载了视觉导航、自动驾驶、变量识别等核心技术。
“农业的未来一定是智能农机的时代。”陈国庆说,以施肥为例,一台智能机器人一天能给约6.67公顷土地施肥,这是传统人工根本无法比拟的效率。他们的产品不仅能在大田里铺设微喷带,还能钻进玉米地进行追肥作业,原本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的工作,如今变得轻松高效。“让产品给老百姓打工,让老百姓享受人生”,这句朴实的口号,道出了科技助农的真谛。
谈及为何选择扎根汶阳田,陈国庆坦言:“汶阳田是传统农业的核心区,基础条件好,土地流转成方联片,高标准农田平整开阔,非常有利于智能装备的展示应用,在这里推动农业发展具有示范带头作用。”目前,他们的智能设备已在汶阳田上服务超660公顷粮田,并计划建立现代农业服务中心,除了提供产品,还提供巡田、撒肥、打药、铺设滴灌带等农事服务,致力于打造泰安市农业机器人产业基地。“《泰安市汶阳田保护条例》的实施,将让更多科技成果在这片千年粮仓上扎根结果,助力汶阳田走向更广阔的未来。”陈国庆说。
从“一块田”改革夯实土地根基,到立体节水体系覆盖全域,再到智能装备赋能精准作业,汶阳田的保护、发展与创新环环相扣、步步深入。麦收刚过,玉米新苗迎风摇曳,这片承载着千年农耕文明的沃土,正以科技为翼、以法治为盾,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向着现代农业的美好未来坚定前行。
◎记者感言
沃土千年今朝新生
站在汶阳田的广袤沃野上,风里的味道早已改变。千百年来,这里是“齐鲁必争”的膏腴之地,是六千年农耕文明的活化石;而今天,无人机巡田、智能滴灌、生态循环农业,正在让这片古老土地长出新时代的模样。
回望往昔,汶阳田是汗水与时光的沉淀。传统农耕岁月里,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凭力耕耘。铁犁牛耕、肩挑手扛,一季庄稼要历经无数次弯腰播种、除草、收割;灌溉靠挖渠引水、辘轳提水,遇旱则焦、遇涝则忧。地是“块块零散”,种是“凭经验”,农人终年辛劳,收成却常常受制于天时。但也正是这份朴素坚守,孕育了“深耕熟耨”的智慧,传承了轮作、间作的生态理念,让汶阳田的沃土千年不衰。
放眼今朝,汶阳田是科技与生态的交响。如今走进田间,景象焕然一新:田成方、路成网、旱能浇、涝能排,万亩良田连片舒展。曾经的铁犁牛耕,换成了大马力拖拉机、无人播种机、智能收割机;过去凭肉眼看苗、凭经验浇水,变成了无人机遥感巡田、水肥一体化滴灌、物联网智能监控,鼠标一点就能管理大田。
更动人的是生态化农业的实践:秸秆还田、增施有机肥,替代过量化肥;以虫治虫、绿色防控,减少农药使用;农牧循环、种养结合,让土地越种越肥。在现代农业产业园里,科研团队扎根田间,一粒粒良种在这里试验、选育,汶阳田“泰山粮仓”1万公顷核心区达到“吨半粮”产能目标。
行走汶阳田间,最强烈的感受是传承未断、蝶变已生。变的是生产方式——从“靠人力”到“靠科技”,从“看天吃饭”到“知天而作”,农民的双手从繁重劳作中解放出来,变成了“懂技术、会管理、善经营”的新农人。不变的是土地的根脉与初心——依旧守护着“泰山粮仓”的稳产高产,依旧传承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
如今,专属法规为千年良田披上“法治铠甲”,守住文脉、护住地力,让汶阳田的底蕴得以长久安放。我们期待这片沃土在乡村振兴的浩荡春风里,继续滋养万家烟火,书写属于新时代的温柔与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