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忠

一部《夜航船》 雪藏三百年

1991年，我去浙江宁波天一阁藏书楼参观，得遇一部奇书《夜航船》。时如江枫渔火，钟声客船，与书中人彻夜长谈，十分有趣，大可称道。

《夜航船》，是明季张岱编辑的一部类书。

古代文人多自编撰类书，以供渔猎辞藻、獭祭掌故之用。如白居易有《六帖》，李商隐有《杂纂》，晏殊有《类要》，即属此类。至明末清初，张岱则有此一部《夜航船》刊世。

何谓夜航船？乃旧时江南载送客货于夜间航行的船只。长夜漫漫，天南地北，船客只能聊聊经史百家、旅途趣闻、世间怪事、文化掌故，来把时光消磨。但具体谈些什么呢？这就得靠有心人来提供谈资了。

张岱认为：“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为了使世人夜间乘船有所聊、不露短，他特地辑纂了包罗万象的一部类书，并取名为《夜航船》。这是张岱诗文的素材库。

据闻，成于明清易代之际的《夜航船》，在故纸堆里沉埋了300多年，终于1987年被天一阁馆长刘耀林先生发现，随之校注出书。新版图书，陡然售罄。历史文化的空谷足音，终于有了回响。

这是天一生水的智慧，也是上天的惠赠。

我是在2021年，又专门买了一本《夜航船》的。

对于前述类书，说真的，我没有见到过。独有这部《夜航船》，伴我阅读，百读不厌。

有网友说，“如果只读一本书就能变得博识有趣的话，那这本书非《夜航船》莫属”。

山水文人捧 向往在泰山

这王那王，都抵不过内容为王。

《夜航船》最令人称道的还是书的内容。网友戏称其为“明代野生的百科全书”。

《夜航船》，涵盖了20项大类、125项小类、4248个“知识点”，包括天文地理、经史百家、政事文学、兵刑礼乐、日用物理、民俗异闻、花鸟文玩等，中国文人所触及的文化常识，被张岱悉数收录。

我在其中看到一个廉吏自守的掌故。

《卷七·政事部》：“唐冯元淑，历浚仪、始平二县令，单骑赴任，未尝以妻子之官。所乘马，不食民间刍豆，人谓之斋马。”就是说唐代冯元淑，先后担任浚仪、始平两地县令。他只身骑马赴任，从不带家眷随行。他骑的马，不吃民间百姓的草料豆子，时人因此称这匹马为斋马。

“斋马”的掌故，于我印象颇深，过目不忘。此后多次引用，效果良好。

《夜航船》，其好读好用若此。

《夜航船》，作为张岱的“读书卡片”，这种文人传习，我想我们是继承了的。西北求学时，我和同学跑得最多的就是兰州大学图书馆、甘肃省图书馆，做了许多读书卡片，可惜没有保存。

可惜！可惜！可惜！

比起张岱的《夜航船》，我们的“小舟”，早已消失在书籍的浩瀚海洋里了，无影无踪。

还能捡拾这种良好的习惯吗？

山水也要文人捧，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有山有水，自然产生文化向往。杜甫到底只是望岳，还是登临过；苏轼到底有没有来过泰山——对此不必纠缠，我将做专题研究来加以廓清——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都不耽误他们写泰山，他们都与泰山产生了莫大的关系。

名山＋名人=文化。

张岱名“岱”，他的《夜航船》，有没有记过泰山？书生“船客”们，有没有表白过泰山？

九山尊五岳 泰山有四观

袁爱国兄著有《泰山名人文化》，里面有无关于张岱的章节，我手头未有此书，暂无法查证。

而早在300多年前，张岱所辑《夜航船》中，有关泰山的条目，据我记录，出现过四次，分别在“九山”“五岳”“古籍”“景致”中，核心是关于五岳定位、金箧玉策典故、泰山四观景致的。现整理如下：

九山：会稽山、衡山、华山、沂山、岱山、岳山、医无闾山、霍山、恒山。古称岱山，就是今之泰山。

五岳（泰山定位）：东岳泰山，山东济南府泰安州。帝王封禅之地。

泰山（金箧玉策）：泰山上有金箧玉策，能知人年寿修短。

泰山四观（四大观景胜地）：日观，鸡一鸣，见日始欲出，长三丈所。秦观，望见长安。吴观，望见会稽。周观，望见齐西北。

这一条稍稍译一下：

泰山有四大观景处：日观峰，雄鸡一啼时，能看见太阳正要升起，光影长达三丈左右。秦观峰，向西眺望，可以望见古长安城。吴观峰，向东南眺望，可以望见古会稽山（今江浙一带）。周观峰，向西北眺望，可以望见古齐国西北之地。

使我惊奇的是最后一则：泰山四观。我想我们不必认真，非找到遗迹，看看到底能不能望见日出、望见长安、望见会稽、望见齐鲁。望日有日观峰，瞻鲁有瞻鲁台，都没有问题。至于望长安、望会稽，我想心有多远，地有多广，天有多宽，“望见”是无限可能的吧。

《夜航船》里的书生“船客”，有没有想起至圣先师孔子？上推孔子，在泰山，有“孔子登临处”；有“望吴圣迹”；有“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说；有“泰山岳中之孔子，孔子圣中之泰山”之附会。

无论如何，有一艘《夜航船》，向泰山“驶”来。无论如何，记得登泰山而小天下。

无论如何，记得登高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