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刘小东 李岩 宋凯 温雯 张芮 杨丽宁
泰山书院
泰山,不仅是自然之山,也是文化之山。泰山及周边,自古文脉绵长。千百年间,无数读书人隐于山林、居于城郭,筑室讲学、著书立说,留下了一座座书院的印记。这些书院或兴或废,或存或湮,却共同见证着泰山千年不绝的读书传统。
世界读书日,我们将目光投向这些藏在山林与城郭之中的“书房”,从岱庙东南隅的信道堂,到普照寺西北的五贤祠,从徂徕山中的徂徕书院,到泰安城里的岱麓书院,寻觅遗址,记录现状,让这些沉默多年的书房重新被看见、被聆听。
在泰山,有这么两处地方,曾回荡着千年前的琅琅书声——岱庙信道堂与泰山五贤祠。孙复、石介在此创办泰山书院,开堂讲学,传习经典,在齐鲁大地播下好学之风的种子,开宋代理学之先声。这两处相隔不远的文化地标,一为书院肇始之源,一为书院鼎盛之所,共同串联起泰山书院从初创到传承的完整脉络。
泰山书院的起点
走进岱庙,在汉柏院南侧,一座古朴的院落安然静立,这便是信道堂,也是泰山书院文脉的起点。
北宋景祐二年(1035年),著名学者孙复应石介之邀来到泰山讲学。景祐四年(1037年),他们在岱庙东南隅建立了学馆,学馆因孙复作《信道堂记》而得名,这就是最初的泰山书院。康定元年(1040年),石介作《泰山书院记》,书院之名始传天下。
推开信道堂的木门,门楣上黑底金字的“信道堂”匾额古朴厚重。屋内墙上悬挂着《论语》《孟子》《大学》《尚书》等著作中的名句,“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字迹在暖光里清晰可见。
“根据记载,孙复主张恢复儒家道统,讲学尤其重视《周易》《春秋》。石介倡导古文,在教学中注重以己意讲授《尚书》《周易》等经典。”岱庙研学实践教育中心主任法玉新介绍,后来泰山书院虽迁至泰山南麓,但其教学理念始终延续——以儒家经典为核心,兼及子、史、集,既强调道统传承,又鼓励独立思考,这种开放务实的学风让泰山书院成为宋代理学的重要源头。
如今的信道堂,依然是文化传播的阵地。堂内,《泰山书院记》的残碑拓片、宋初三先生的生平介绍静静陈列,而“经典诵读”“公益读书会”的海报则贴在一旁,不时有市民、游客带着孩子走进这里,在古建书香里诵读古诗词,复刻千年前的读书场景。
千年前的“学霸”
如何炼成?
沿着泰山普照寺旁的石阶上行,穿过一片古柏浓荫,红墙灰瓦的五贤祠便出现在眼前。这里便是泰山书院最终的迁址地。明嘉靖年间,人们在此建“三贤祠”祭祀孙复、石介、胡瑗;清道光年间,又增祀明代宋焘和清代赵国麟,改称“五贤祠”。
五贤祠在唐代曾是周朴修行的“栖真观”。北宋时期,孙复、石介在此重整院落,修葺房舍,构筑厅室,建立书院。“当年孙复、石介在这里讲学,江南名士胡瑗也慕名前来,三人并称‘宋初三先生’,共同首开宋代理学之先声。”泰山景区竹林寺管理区五贤祠文管所工作人员王淑雅介绍,书院时期,这里的学风以“励志苦学”闻名,胡瑗在此苦读十年,收到家信见“平安”二字便投入涧中,唯恐家事扰乱读书心志,留下了“投书涧”的典故。
五贤祠分为东西两院,东院为祠堂,西院为学馆。踏入西院,古朴的屋舍与石桌石凳相映,一方刻石面北而立,上书“侍立石”,复刻了当年石介侍立听孙复讲学的模样,欧阳修曾赞曰“能使鲁人皆好学”。东院有古柏三棵,其中一棵千头柏分出五枝,象征五贤犹在;一棵粗壮苍劲,挺拔向上,象征五贤品格;一棵弯腰探入西院,似在聆听讲学。
“根据历史记载,曾有数百人来此进学。在孙复、石介、胡瑗的带动下,泰山书院形成了勤奋务实的学风,培养出姜潜、杜默等一大批学者,也让鲁地好学之风愈发浓厚。”王淑雅说。
千年文脉
在阅读中代代相传
明代许应元拓修泰山书院,卢问之建仰德堂祀三贤;清代徐宗干重修祠宇,增祀宋焘、赵国麟,改称五贤祠;近代冯玉祥在此读《春秋》、办武训小学,将读书人的家国情怀转化为开启民智的实践。千百年间,泰山书院的文脉从未中断。
时光流转,信道堂曾长期作为办公用房或茶室使用。直到2012年,这处宋代书院旧址被重新确认,并启动了复建工程。如今,沉睡千年的信道堂又“活”了过来。近年来,这里不仅是《集泰山经石峪摩崖石刻》法帖赠书仪式的举办地,也是百米长卷《道德经》捐赠仪式的见证地。
“我们做国学传承,不是守着老建筑,而是要让千年书院真正融入当下。这几年,我们在信道堂组织了经典诵读、文化研学、公益读书会、亲子沙龙等活动,让大家在古建书香里与先贤对话、与文化同行。”法玉新表示,信道堂如今已成为泰山文化的宣传阵地,他们将通过常态化活动,让千年书院真正“活”起来,让“书香”以新的方式延续。
“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结合千年书院的文化底蕴,我们倡议大家每天能抽出一点时间,放下手机,捧起书本,多读几本经典,多感受一下传统文化,也欢迎更多的朋友走进泰山岱庙信道堂,在泰山脚下,以书为友,以文论心,让千年文脉在阅读中代代相传。”法玉新说。
徂徕书院
北宋时期,著名学者石介在徂徕山建立书院,与好友孙复在此聚徒讲学,门生云集,琅琅书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徂徕书院作为“泰山学派”重要的讲学基地,处处流动着儒家文化的气韵,它拉开了宋代古文运动的序幕,成为泰山文化史上浓墨重彩的篇章。
徂徕书院聚四方学子
“泰山有丈人,徂徕有贵人。”自古以来,徂徕山人杰地灵,文人雅士喜隐居于此。唐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李白与山东名士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曾在徂徕山下的竹溪啸傲泉石、诗思骀荡,被世人称为“竹溪六逸”。
先人流风余韵浸润于徂徕山的一石一叶。300年后,宋宝元元年(1038年),石介在徂徕山长春岭创办徂徕书院,邀请好友孙复一同讲学。
“据记载,孙复、石介都以儒家道统的继承者自居,他们聚徒讲学,以儒家经典为主要内容,积极提倡‘以仁义礼乐为学’。”石介第二十八代孙石仁国介绍。四方学子一时慕名而来,徂徕书院文教兴盛,教学相长。
南宋宰相范成大在《骖鸾录》中首举徂徕书院:“始,诸郡未命教时,天下有书院四:徂徕、金山、岳麓、石鼓。”此为有记录的最早提出的古代四大书院之说,徂徕书院的名声之盛可见一斑。
“泰山书院、徂徕书院对宋初和后世都有很大影响,在学术史和教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被称作宋明理学的源头。”泰山区委党校高级讲师金磊在谈及徂徕书院时说道,泰山书院、徂徕书院为北宋儒家文化的复兴、学风的重塑以及理学的形成作出了开拓性贡献。
关于徂徕书院的原址颇有争议。曾一度被认为是“徂徕书院”的“作书房”,经专家考证实为金代学者党怀英著《竹溪集》的故址。据泰山文化学者周郢介绍,目前,通过实地勘察,确认徂徕书院故址位于长春岭下、上池附近。
刚烈之气铸学风
“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这是欧阳修对石介的评价,称赞其外貌忠厚、气度浑然,专心好学、志向远大。
石介虽出身农家,但自幼苦学,曾师从范仲淹,因积极参与庆历新政遭保守派打压。石介性格耿直刚烈,嫉恶如仇,敢言直谏,有强烈的民本思想,这些思想深刻影响了徂徕书院的发展。
身处北宋积弊初显的时代,石介作《庆历圣德颂》褒贬正邪、抨击权贵,虽屡遭贬谪仍坚守气节。泰山职业技术学院国际合作办公室副主任、泰山书院副院长刘欣荣说:“石介坚持经世致用、不尚空谈的治学理念,敢于批判浮靡文风,强调学问需服务社会、贴合现实。”
宋景祐元年(1034年),石介结识孙复,两人一见如故。第二年,孙复由石介引领到泰安讲学,二人从此广收门生。孙复人称“泰山先生”,石介称“徂徕先生”。在当时佛道二教兴盛的背景下,他们意欲重振儒学,提出持续儒家的“道统”主张。
泰山文艺工作者王经年认为徂徕书院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传承了“守道护文”的精神风骨,“当年在异端学说盛行、儒学危机四伏的困境中,他们扛起传承大旗,正是这场绝境中的文化自救,为儒学注入了刚烈之气,也为后世树立了精神标杆。”
古书院彰显新价值
2025年12月,纪念石介诞辰1020周年学术座谈会在徂徕镇召开。泰山职业技术学院学生表演了融合经典与创意的节目《宋初三先生寄语》与《闻子规》,以艺术形式致敬先贤。
会上,众多文化领域专家学者围绕徂徕书院的历史渊源、学术成就以及石介的思想贡献展开了深入而系统的研讨。泰山学院教授王恒明在2020年创办泰山奉高书院并担任院长,他表示:“我的核心初衷就是恢复以徂徕书院为代表的传统讲会制度,真正凸显书院的学术属性与文化价值。”
在泰山职业技术学院,“书院文化”氛围格外浓厚。学校培育了20名传统文化专职教师,面向全院开设《泰山文化导读》必修课,专设“书院文化”章节,系统阐释泰山书院、徂徕书院文化精神。学校以石介、孙复的诗文及生平经历创编的情景剧《问学》荣获全省高校大学生情景朗诵大赛三等奖、省教育厅经典诵读大赛一等奖等奖项。
徂徕书院原址或被掩埋于徂徕山的苍翠之下,但其精神风骨从未湮灭,由此衍生出的不屈气节、教育理念深刻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徂徕书院的琅琅书声,到今天多维立体的教育体系,形式在变,载体在变,但那种通过知识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笃定志向从未改变。
岱麓书院
暮春时节,在位于运粮街上的泰安六中老校区院内,书声琅琅。教室里传出的,是21世纪初中生的晨读之声,清脆、明亮,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朝气。
几步之外,一方青石石碑默然伫立,碑额上书“重修泰安中学堂记”。碑身已有剥蚀,字迹却依稀可辨。它记录着另一段历史深处的“读书声”——那是1906年正月,泰安中学堂拓修落成时,一位名叫吴筠孙的知府用笔墨刻进石头里的期待。
一方石碑,一院书声。一个诉说着百余年前新学初起的艰难跋涉,一个回响着今天素质教育的蓬勃生机。二者隔空相望,串起的恰是一所学校、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跨越百年的文化接力。
溯源书院文脉
泰安六中的前身,可追溯至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根据史料记载,时任泰安知府徐大榕,这位来自江苏常州的官员,在岱庙城墙东原冥福寺故址上扩展创立了岱麓书院。
经费是书院的命脉。当时徐大榕购置灌庄漕河崖地三十余亩,招佃户耕种,以田租供养书院。然而,单靠田租难以为继,书院一度因经费不足停办。转折发生在道光七年(1827年)。泰安知县徐宗干捐银一千两,随后督学龚守正、按察使李文耕、泰安府杨惠元、济宁州杨嗣曾、莱芜县游昌灼等又陆续捐资,加上济南泰安公馆变现等,共筹得白银三千四百两,以存当生息为经费之用,书院遂得以恢复。徐宗干亲定条规:每月两课,每课生员分超、特等,童生分上、次卷,名列前茅者给予奖励。他还聘请当地名儒为山长(书院教师),著名学者唐鉴曾主讲于此。
此后数十年间,岱麓书院人才辈出:进士程灿策,举人卢运常、李陶村、贾公策、吴少瀛俱出于此。它与泰山历史上的泰山上书院(五贤祠)、青岩书院并称“泰山三大书院”,一时学风甚盛。
光绪二十年(1894年),泰安知府康敉再度重修岱麓书院。
从“废科举”
到泰安中学堂
历史上,戊戌变法虽败,但“废科举,办学堂”的新政被保留了下来。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政府颁布《钦定学堂章程》,即“壬寅学制”——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近现代学制。除经学外,算术、地理、外语、物理、化学、法制、理财、体操等西方教育内容被纳入课程。
1904年春,岱麓书院废止,泰安府在书院故址新设泰安中学堂。次年,时任泰安知府吴筠孙——这位光绪二十年殿试二甲“传胪”、来自江苏扬州的较为开明的官员,委托士绅杨玉成、钱奉祥等拓修学舍,增广规制,购置图书、教学仪器、体操用具等。1906年正月,吴筠孙撰写《重修泰安中学堂记》,刻碑为志。
从岱麓书院到泰安中学堂,不仅是名称的更替,还是一场教育理念的深刻变革:从读经明理到兼习西学,从科举取士到学堂育人。这方石碑,正是中国教育近代化在泰山脚下的一个微观见证。
一所初中的文化自觉
后来,这所学校又先后沿革为山东省立第三中学、泰安师范学校,1977年被正式定名为泰安六中,成为一所四年制初中学校。
从书院到现代学校,在泰安六中,历史的沉淀从未被时间封存。学校立足百年办学传统,以“岱麓先锋”党建品牌为价值引领,以“至善课程、至真课堂、至美德育”为实施路径,打造了以全环境文化浸润为支撑的育人体系。值得关注的是,学校将岱麓书院的文化基因转化为鲜活的教育实践——“岱麓学子讲坛”坚持“学生主讲、师生共赏、共同提升”,让学生成为文化的讲述者与传承者。
课间,几名学生围在石碑前,轻声诵读碑文。“我们每天走过的校园,原来是百年前的学堂。从古至今,读书一直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名初一学生感叹地说。
据泰安六中教导处副主任于文丞介绍,在泰安六中,“读书日”不只意味着读一本新书,更意味着重读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碑文、校史、书院遗风,都被纳入了日常的教育实践。
历史川流不息,精神代代相传。泰安六中以其跨越两个多世纪的文化自觉,将书院文脉的“静气”与红色基因的“锐气”相融合,铸就了独特的“岱麓气质”。而那一方石碑,将继续静静矗立,听一代又一代少年,为它读出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