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01版）“耀南同志一生曲折坎坷，但无论何时，他始终不忘为党、为人民多作贡献。”高逢五在纪念文章中这样写道。

“共产党员，就要全力为人民干大事，不求做大官”

——勇挑重担，苟利国家生死以

政声人去后，丰碑耀泰山。泰安人没有忘记张耀南。自泰山红门拾级而上，万仙楼下，登山盘道西侧静静矗立着一座大型浮雕——泰山植树造林纪念碑。浮雕中央，那位昂首挺立、目光如炬的带头人，就是张耀南。

在这里，张耀南将自己融进大山，化为一座无言的丰碑，用生命践行了自己滚烫的誓言：“共产党员，就要全力为人民干大事，不求做大官。”

为人民出政绩，是他一生信守的诺言。1916年，张耀南从高小教员王润圃口中听到的这句话成为他一生的信条，记了一辈子，干了一辈子。

守护好泰山，就是他认定的大事之一。

历史上的泰山，曾经“茂林满山，合围高木不知有几”“朱樱满地、古木参天”……然而，几经战火摧残，到新中国成立时，泰山残林不足3000亩，森林覆盖率不足2%。

1959年秋，58岁的张耀南来到泰山林场，横下一条心：“要把泰山建设得更加美丽富饶。”

1960年，林业部指示全国林业战线制定8年发展规划。张耀南抓住这一历史机遇，决心编制泰山林场8年发展规划。为了做好泰山规划，张耀南背着背包、水壶，拄着一把拐杖，跋山涉水，披荆斩棘，走遍了泰山的角角落落，掌握了大量一手材料。他广泛听取社会各界的意见建议，集思广益，工作笔记就写了一大摞。

“那段日子，老头子像着了魔，熬了半夜，有时刚睡下，突然想起个问题，拉开灯又写起来。”老伴王芳曾回忆说。

一个月后，1万余字的泰山规划诞生了，首次系统提出了泰山保护、管理和建设的目标、任务和措施，创新性地提出了“以泰山为中心，集农林牧副、旅游风景、教育科研为一体”的发展格局，制定了争取“在8年内将泰山林场建成一个四时有花，无时不绿，高度绿化、美化、香化，树种丰富多彩、多种多样”的奋斗目标，成为泰山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为了引得春风满泰山，张耀南喊出了“重伤不叫苦，轻伤不下火线，绿化泰山就是为人民作贡献”的口号。

凡事走在前，是张耀南干工作的“秘诀”。这种身先士卒的作风，早在革命战争时期就已深深地烙在他的身上。1939年，张耀南带领武装工作团住在崔桥村，忽然接到群众送来的情报：“石岗据点的一小队日军要来袭击。”敌强我弱，有的主张“走为上策”。张耀南坚定地说：“敌人来了，我们不打就跑，谁还相信我们是抗日的！”日军到来后，张耀南带头发起冲锋，一鼓作气，打得敌人狼狈逃窜。每次作战，他都奋不顾身地冲在前面。有同志劝他注意安全，他总是说：“光号召别人不怕死，自己却不敢打冲锋，就没有号召力！”

“喊破嗓子，不如干出样子。”张耀南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在泰山林场，他把这份担当化为对泰山一草一木的深情，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一顶草帽、一件蓑衣、一个篮子、一把镢头，这是张耀南和林场同志们的全部“行头”。造林季节，他和大家天刚亮就上山，天黑看不清人脸才收工。吃的往往是从家里带的地瓜面窝窝头，不够了就用野菜充饥。连植树造林刨坑挖出来的草根也成了宝贝，大家都留着吃饭时用它烧热水。热水不够时，他们就趴在沟边喝凉水，称之为“喝趴水”。在泰山傲徕峰、鹰愁涧、神仙路、老虎嘴、猴愁峪等连鸟兽都难抵达的悬崖峭壁，他们搭人梯、下溜绳、扔泥球，让种子或者小树苗在悬崖裂缝中发芽生长。

榜样是看得见的哲理。越是阴天下雨越要上山植树，以提高成活率。张耀南穿着蓑衣走在队伍最前列，雨水打湿了他灰白的头发。看到老场长冒雨苦干，大家热情高涨，争先恐后地挖坑、放苗、填土，任雨水淋透衣衫。“有老场长在，大伙都干劲高涨。有的女同志赶上生理期也坚持劳动，那血水都顺着裤管流啊！”回忆起那段时光，王哲群感慨万千。

林场职工按照“横看成行、三角定株”的人工造林法，在泰山上植树造林，把梦想刻进山石中。1965年，泰山林场基本完成造林任务。6年间，泰山林场补植万余亩，抚育幼林10万余亩，形成了14万亩森林。1987年泰山申报世界遗产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卢卡斯最初并不相信泰山上这些茂密的森林是人工培植的。当林场技术员现场用“三角定株”理论展示人工造林的规则性后，这位足迹遍及全球的专家连声赞叹：“这是中国人创造的又一个世界奇迹！”

张耀南对泰山有着深深的爱，即使重病卧床，依然关注着泰山发展。1972年2月，手术后的张耀南身体非常虚弱，有时连钢笔都握不住。但他的脑子还能想，嘴还能说，他就让外孙女张燕代写。临终前几天，这部10多万字的泰山规划建设建议才定稿刻印。这份宝贵的意见极大地影响了泰山的保护和建设。林场人称赞他是“春蚕到死丝不尽，留作人间织锦绣”。

童山转苍翠，白了少年头。在他的带领下，经过15年的封山造林，林场人培育森林18万亩，泰山森林覆盖率由原来的不到2%飙升到81.7%，成为华北地区最大的人工林。

“只要对群众有好处，我就全力以赴，一干到底”

——为民分忧，一枝一叶总关情

泰山西路，白龙池与黑龙潭间的“建岱桥”历经风雨，巍然屹立。“今天，这座由老场长主持修建的石桥，每年承载着数百万名游客通行，见证着他以实干出实绩的厚重风骨。”泰山景区竹林寺管理区建岱桥工队工队长薛峰说。

泰山山高路险、沟壑纵横。百姓和职工的工作和生活多有不便。民之所盼，心之所向。了解情况后，张耀南决心修一条上山的便民路。

然而，在泰山上修路谈何容易，不仅施工难度大，而且资金是个大问题，在许多人看来，这纯属异想天开。

“只要对群众有好处，我就全力以赴，一干到底。”面对困难，张耀南没有退缩。为了凝聚共识，张耀南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给职工算铺路的好处，说得大家心里热乎乎的；他多次到泰安地委向主管部门讲意义、要资金。为了赶工期，他从各分场抽调年富力强的职工组成筑路队伍，充分发挥自己“弟子三千”的人脉优势，从济南铁路局“借”来了工程技术人员，为设计和施工提供了关键支持。1962年，泰山西路公路（现天外村路）建设正式启动，拉开了泰山修建公路的新篇章。

修路过程中最大的难点当属建岱桥。张耀南召集指挥部成员和工程技术人员统一思想认识。他说：“上有长寿桥，下有大众桥，我们要超过这两座桥。不像样子的桥宁愿不建！”他的想法鼓舞了同志们的斗志，也得到了上级领导的支持。

1963年，大桥竣工。张耀南亲自拟名，并请著名书法家金棻书写了“建岱桥”3个大字。1963年至1964年，张耀南又对上争取33万元建设资金，完成了唐庄至玉泉寺的公路建设。泰山林场形成了以泰山西路、泰佛路为主干，公路、驮运路、步行道相辅相成的交通网络。

那段时间里，他和职工同吃同住同劳动，在泰山西路安营扎寨。工地上，白天热火朝天，晚上灯火闪烁，10余里灯火连成一串辉煌，成为山间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张耀南对教育情有独钟，痴心不改。来到泰山林场后，他发现林场职工文化水平低，尤其缺乏有知识的技术工人。听到山东要创办社会主义劳动大学的消息时，张耀南喜出望外，四处奔走，全力争取，最终让山东社会主义劳动大学三分校落户泰安。学校采用“场办校，校办场”的形式办学，张耀南兼任校长。

为了把学校办好，张耀南倾注了全部心血：从教师选聘到教材编写，从订立规章制度到制定教学计划，从科学实验到养护苗圃，他都事必躬亲。后来，学校迁至黑龙潭西侧，为了方便学校管理和实验，张耀南把家搬到了旁边的山上。4年时间里，劳动大学培养了700多名林业技术骨干。对此，刘少奇同志在半工半读教育座谈会上曾特别表扬道：“山东有个张耀南，办学办得很好。”

张耀南的心里，始终装着群众的冷暖。至今，王哲群还记得张耀南带领大家度过经济困难时期的点点滴滴。“三年自然灾害时，口粮很少，生活很苦，林场里也流传着‘七级工八级工，不如社员半垄葱’的顺口溜，很多人无奈外出谋生。”王哲群说，“张场长来到林场后，鼓舞大家克服困难，开展生产自救。”

养鸡、养蜂、养螭霖鱼、养桂花、栽果树……张耀南这位曾带领着泰西地区人民搞过大生产运动的老专员，顶着“不务正业”的批评，打破各种框框束缚，不顾病痛，实地勘察林区，制定种植管理计划，搞多种经营。1960年，林场多种经营大丰收，不仅实现菜粮自足，还将剩余部分捐给地方生活困难群众。

张耀南是有名的热心人，谁有困难了他都尽力拉一把。职工谢家孝家中的房屋倒塌，一家七口人靠地瓜干艰难度日。张耀南知道后，让他预支3个月的工资，帮助他修好了房屋。三年困难时期，他逢难必帮，这家3元、那家5元，过后连他自己也不知帮了多少人。

毛泽东同志曾说：“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在林场职工的心中，张耀南就是一粒种子，扎根山岩，不畏风雪，顽强生长，长出了漫山碧绿，长出了共产党人的凛凛风骨。

“共产党人就要严以律己，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高风亮节，只留清气满乾坤

去年底，山东梆子现代戏《泰山青未了》在泰安首演。台上，光影流转间，张耀南的一生徐徐铺展。台下，张燕视线渐渐模糊，泪水悄然润湿了眼眶。戏至尾声，大屏之上漫山苍翠翻涌而来，无边绿色尽收眼底。而比这青山更厚重、更绵长的，是张耀南留下的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共产党人就要严以律己，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张耀南常这样告诫家人。当老师，他教育学生的自己先做到；任校长，他弦歌不辍，春风化雨润桃李；当领导，他与战士们同站岗、共战斗。从校长到县长，再到专员，一路走来，清风拂面，初心如磐。

1942年，正逢大旱，庄稼几乎绝收，加上日伪军的疯狂掠夺，群众生活极其困难。张耀南和同志们一样勒紧裤带，同大家一起吃糠咽菜、吃树皮树叶。

有一天，忙到深夜的张耀南实在饿坏了，在院子里捋了一把树叶填进嘴里。这一幕恰巧被警卫员看到了。警卫员实在不忍心，第二天悄悄买了两个饼，放在张耀南的桌子上。张耀南发现后，问清了来历，狠狠地批评了警卫员：“问题不在于你买的烧饼！我们多吃一口，群众就要少吃一口！马上退回去！”

张耀南对自己的亲属也总是严格要求。1942年底，为贯彻实施精兵简政政策，泰西地区与泰运地区合并，成立泰运专署，张耀南仍为专员。实施精兵简政时，张耀南交代负责精兵简政的同志：“精简先从王芳开始，她的工作我自有办法。”

对于张耀南这个决定，很多人不理解。小女儿张若明曾不解地问母亲：“父亲有啥办法？”母亲苦笑着说：“他有啥办法，就是不想给组织上添麻烦。”被精简下来后，王芳带着小女儿纺棉织布、纳鞋底、做布鞋，拿到集市上去卖，补贴家用。同时，她积极搞宣传、探情报、救护伤员、掩护同志，被大家亲切地称为“革命老嫂子”。

1950年专署定编，有关部门按规定给王芳同志定了编制。张耀南得知后坚决不同意：“我能养得起她，还是把编制留给最需要的人吧！”就这样，王芳这位老革命当了一辈子家属。张耀南去世后，她仅靠微薄的遗属补助生活。

张耀南虽然对自己和亲属要求严格，对同志们却关怀备至。战争年代，有的同志生了病，他掏出仅有的津贴买来鸡，给他们养身体。组织上分配给他的马，他很少骑，行军时，不是用来驮运物资，就是用来运送伤病员。他的模范言行赢得了同志们的尊敬。《大众日报》在报道中这样写道：“过去的长清县民选县长、现在的泰西专署主任经常就是赤脚穿草鞋，有人在去年冬天送一件毛衣给他，他又把这毛衣转赠给了前线的将士。”

在省卫生厅工作期间，干部晋级评议时，大家一致同意给他报升一级。但他诚恳地说：“现在国家还很困难，我们领导干部应该为国分忧。比比牺牲了的同志，我这些工资已经很多了。”就这样，他坚持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1971年，张耀南以原工资的85％退休，许多人为他打抱不平。张耀南却说：“这些钱也是烈士们用牺牲换来的，我一家三口足够了。”他还在《家庭守则》中这样动情地写道：“战争年代，为了夺取一寸土地，不知牺牲了多少同志。今天，我们活着的人，有责任把每一寸土地建设好，没理由争待遇、讨工资。不然，对不起牺牲的同志。”

至文不过家书写。“入党之时便下决心，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为党和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耀南在写给儿子张明磊的信中这样嘱咐子孙们。后来，家人在收拾他的遗物时，把公家配给的物品交公后，就只剩下一只装着日记本、书信和建设泰山建议稿的破皮箱。

一个人，一辈子，一只破皮箱。张耀南的遗产是单薄的，也是丰厚的。孩子们将张耀南培育的一株栀子树苗移回家，精心照料。每年花开时节，清香满园，沁人心脾。那一缕穿越岁月的幽香，恰是他一生的写照，他真正做到了“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老场长的精神，早已深植在泰山的一草一木间，代代传承，激励着我们守好这片山。”1月21日，泰山景区彩石溪管理区核桃园工队工队长刘刚指着坡上一座石头垒砌的简易小屋说，“当年造林时留下的这些小屋、菜窖，是林场人精神的见证，也是传承的载体。”

松柏掩映间，石屋顶的枯草在寒风中摇曳，待春风漫过山岗，又是一派满目生机、姹紫嫣红的秀美春光。

踏遍青山人未老，引得春风满岱岳。当年张耀南扛着铁锹凝望荒坡的期许已化作“齐鲁青未了”的雄浑画卷：如今的泰山森林覆盖率达94.8%，无峰不绿，无坡不翠。

雨水时节，泰山上春意盎然，游人如织。记者再次肃立在登山盘道旁的泰山植树造林纪念碑前。山风掠过，阵阵松涛仿佛是穿越时空的颂歌，传唱着张耀南的不朽业绩。

一个人，一辈子，一座山，一片林。张耀南用一生的坚守昭示世人：真正的不朽，镌刻在为民造福的实绩里；真正的丰碑，矗立在百姓滚烫的心坎上。

斯人已逝，风范永存；青山不老，精神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