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义
泰山的红叶不是枫树,而是柞栎。
太阳跃上山峦,照在一片柞栎林里,鲜亮亮的,红火火的。冯玉祥先生收了招式,抹了把汗,站在三阳观欣赏泰山的秋景。他每天大多在这里习武。
先生提着红缨枪来到五贤祠前的石亭。他每天都要到这里站着沉思一会儿。石亭上方,有他亲笔题写的一句话:你忘了没有,东三省被日本人占了去,有硬骨的人应当去拼命夺回来。
石亭的刻字沾着一层霜花。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把一个用红叶编织的花环挂在了石亭上。
先生心里感到宽慰。他理解,这是千万人的心愿。
“当当当……”普照寺钟楼上的佛钟敲响了。
每天,先生从三阳观习武回来,钟声就响了。接下来,他该开始读书了。可今天早上,他翻着书,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昨天,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顾维钧发给他一封电报:“国联调查团李顿爵士阁下及其随从人员,日内登临泰山,拜会先生。”
“调查他们的,来拜见我干什么?真是咄咄怪事。我堂堂中华民族四万万人民,竟被一个弹丸之国欺负,九一八事变人尽皆知。小日本明目张胆侵略中国,蹂躏东北三省,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凡有良心者都会说句公道话。你们还装模作样地调查个屁!无非是说些管凉不管酸的话,什么‘中日冲突,无限遗憾’呀,什么‘以和为上,和平谈判’呀……”先生颤抖着手发出怒吼,“这种洋人我不见!”并随手把电报撕得粉碎,扔出窗外。
先生的满腔愤懑久久难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大字上:救民安有息肩日,革命方为绝顶人。片刻,他把桌上的书用力一推,呼叫着:“王小虎,王小虎。”
警卫员王小虎昨晚熬夜补裤子,此刻正疲倦地抱着枪,倚在书斋外的墙柱上打盹。听到叫声,王小虎吓了一跳,忙应道:“有,有。”他揉搓几下眼皮,问:“将军,有什么吩咐?”
“通告三笑处的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今儿任何人不准进山。”
“是。”王小虎提起枪,走出去。
三笑处是进普照寺的必经路口,这里驻扎着手枪团的一个警卫班。
先生吩咐王小虎传达命令后,又觉得这样还不够稳妥。顾维钧从三笑处直接打电话来怎么办?他与顾维钧是老相识,面子上过不去。他灵机一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对!到天外村去!一来看看大众桥的修建情况,二来去察看一下天外村学堂。他拿定了主意,这时已近中午。
七八顶山轿摇摇晃晃地朝普照寺行来,轿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泰山的山轿形似太师椅,以白蜡木条制成,两侧插着抬杠,轻便而有弹性。前后两人抬轿,坐轿者高出抬轿者一截,夏日还可撑伞遮阳。轿子中间设有轴心,能随山路倾斜自行调节平衡,使坐轿者始终感觉平稳。
第一顶轿子上坐的是李顿。此人黄头发、鹰钩鼻、蓝眼珠,脸上白里露着红血丝,是个英国人。第二顶轿子上坐的是顾维钧,第三顶轿子上坐的是泰安县县长周百鍠。
到达三笑处,所有轿子都停下来。
“通告冯将军,就说李顿先生到。”周百鍠对守卫战士说。
“司令不在家,他命令谁也不准进山。”守卫战士回答。
“为什么?”周百鍠用手指推了一下礼帽,说:“顾部长电报已提前告知,快去通告冯将军!”
“快去,”顾维钧也发话了,“快去通告,就说国联调查团拜见冯将军。”
守卫战士有点为难,额头上冒出汗珠。
一位班长从岗楼里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给顾维钧行了个军礼,说:“先生,司令的确不在家。”
顾维钧问:“有电话吗?我跟他通话。”
周百鍠摇动专线电话,听筒里“叮铃铃”的回声响了许久却无人接听。突然,话筒里传出王小虎的声音。周百鍠欣喜地说:“顾部长,请接电话。”然后把话筒递给顾维钧。
“请冯先生接电话。”
“冯司令外出没回来呀!”
“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顾维钧无可奈何地摇摇脑袋,“吃了个闭门羹,不可思议。”他咕哝着。
周百鍠见局面尴尬,强堆笑容说:“顾部长,冯将军一向是个大忙人,我们改日再来吧。”
“也好。”顾维钧借机下台,回头对李顿说:“李先生,咱们先登泰山,好不好?”
李顿耸了耸肩膀,表示遗憾。接着又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那好,我们去登泰山看风景吧!”
就这样,国联调查团悻悻地离开了三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