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笤帚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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笤帚疙瘩

 

□董焕芹

周末回乡下看老人,媳妇和闺女忙着进厨房搭手做饭,我也没闲着,抄起墙角那把高粱穗大笤帚就扫起了地。这笤帚的穗毛已秃了大半,木柄被磨得油亮。我攥着它,指腹蹭过那截微微鼓起的疙瘩,心里猛地一沉——那些沉在岁月里的零碎事儿,顺着这触感冒了出来……

这是我笔下的第三样疙瘩。头两样,一样是馒头疙瘩。小时候家里不宽裕,娘总把我们哥仨吃剩的馒头疙瘩嚼软了咽,边嚼边念叨:“老百姓种点粮食不容易,过日子得节俭,可不能瞎了。”另一样是咸菜疙瘩,那是娘用冬储的萝卜或辣菜头腌的。“煎饼就咸菜”陪着我们哥仨读完高中、念完大学。就连我们考上大学,娘也没做啥硬菜,端上一盘切得均匀的咸菜疙瘩,说:“尝尝,别忘了咱是庄稼人的娃。”这笤帚疙瘩虽说填不饱肚子,却带着股别样的思绪,藏着我们童年里最真的疼,也蓄着最深长的暖。

小时候老家的堂屋门后,总倚着几把笤帚。这些笤帚大多是用高粱穗扎的,也有用芦苇编的,扫院子、扫炕、扫桌子,各有各的用处。其中那把高粱穗大笤帚最扎眼,是姥爷亲手扎的,木柄上的疙瘩格外突出。姥爷扎笤帚在村里是一把好手,选料、浸泡、捆扎、削柄,每一步都不含糊。扎到最后,他会抡起木槌,照着疙瘩处狠狠砸几下,嘴里念叨:“这么弄才结实,能用好几年”。那时候我们总蹲在旁边看,眼睛就盯着那个疙瘩,觉得它像个硬邦邦的小拳头,瞅着就发怵。在乡下,这笤帚疙瘩可不是个简单的物件,反倒像家里的“执法者”,揣着长辈们一半严厉、一半疼惜的心思。

后来我才知道,这“小拳头”真的会落到自己身上。我家离姥姥家只有几里地,爹娘忙着挣钱养家,根本顾不上我们,我们哥仨的童年基本是在姥姥家度过的。乡下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村北汶河里摸鱼,屋后池塘里捉虾,夜里爬树掏鸟窝……桩桩件件都没落下。依稀记得有一回,我跟大舅家的表弟路过四姥爷家的果园,瞅着树上的苹果红通通的,馋得直咽口水,就偷偷摘了几个。我们躲在树底下正啃得香,却被路过的姥爷逮了个正着。他啥也没说,拽着俺俩的胳膊就往家走,一进门,转身就从门后拎出那把高粱笤帚,攥住带疙瘩的那头。当时,俺俩吓得腿都软了,以为准得被揍得皮开肉绽。

姥爷把俺俩摁在门槛上,笤帚疙瘩高高扬起来,却迟迟没落下。他脸绷得紧紧的,胡子都翘着,骂俺俩:“没出息的东西,手脚不干净,长大了要吃大亏的!”那笤帚疙瘩带着风声扫下来,擦着俺俩的后背落在地上,啪的一声,震得院子里的土都颤了颤。俺俩哭得更凶了,不是疼的,是怕——怕姥爷真动了气,以后就不疼俺们了。最后,姥爷把笤帚一扔,蹲下身捡起地上摔碎的苹果,叹了口气说:“四姥爷种点果树多不容易,你们馋了跟我说,咱去买也行,咋偏偏要偷呢?”

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笤帚疙瘩是凶神恶煞,见了就躲。后来慢慢长大,才咂摸出味儿来:那高高扬起的笤帚疙瘩里,藏着多少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多少说不出口的疼惜。

不光家里有笤帚疙瘩,学校里也有。我们的小学就在家隔壁,是村里旧祠堂改的,土坯墙,泥土地面,黑板是刷了墨汁的木板,课桌就是水泥台子。教我们的李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他的讲台上也倚着一把笤帚,竹枝编的,疙瘩处被摸得溜光。

李老师对我们严得很,尤其见不得上课走神、作业潦草的。我那时候贪玩,上课总偷偷看小人书,被他抓了好几回。他抓起讲台上的笤帚疙瘩,走到我跟前,瞪着眼睛问:“上课不听讲,长大了能干个啥?”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他的笤帚疙瘩落在我屁股上,力道不重,却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威严。疼倒不怎么疼,就是臊得慌——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扎过来,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一回算术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骂我,也没打我,就拿着那把竹枝笤帚,用疙瘩那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子,看着我说:“你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你爹娘在地里刨食,供你哥仨上学多不容易,你对得起他们吗?”说着,他拿起笔,一道题一道题给我讲。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也落在那磨得发亮的笤帚疙瘩上,暖烘烘的。

那时候总觉得,笤帚疙瘩就是悬在头顶的剑,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可真到了小学毕业的那天,李老师却把那把竹枝笤帚塞给了我,说:“孩子,拿着吧,回去扫扫地,也扫扫心。以后长大了,要走正路,别让人拿着笤帚疙瘩撵着你走。”

如今再想,那笤帚疙瘩哪里是打人的工具?那是长辈们的一片苦心,是老师的一份期许。落在身上的是疼,烙在心里的是暖。

后来我离开老家,工作后住进了城里的楼房。家里的笤帚换成了塑料的,轻便好用,却再也触不到那硬硬的疙瘩了。偶尔回乡下,看见墙角倚着的旧笤帚,总忍不住伸手摸摸那截疙瘩,心里一阵发酸。

姥爷早就不在了,他扎的那把高粱笤帚,尽管穗毛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笤帚上的木疙瘩母亲一直留着;李老师退休多年,去年也走了。那些曾经拿着笤帚疙瘩教训过我们的人,渐渐都老了,有的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可那笤帚疙瘩扬起的风声,那带着怒气却藏着疼惜的责骂,却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一辈子都忘不掉……

今天我又攥起这把旧笤帚,扫着院子里的灰尘。笤帚疙瘩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姥爷、李老师他们在跟我们絮叨着从前的事儿。我忽然明白,这三样疙瘩,原是伴我长大的三根线。馒头疙瘩暖了我的胃,咸菜疙瘩咸了我的岁月,而这笤帚疙瘩,却直直扎进了我的心——教我懂事,教我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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