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友
古人云:“少不入川,老不离蜀”,言天府之国民风闲适,少年入川易消壮志,老年离川难舍安乐。今我已过知天命之年,既无雄心消磨之虞,亦无乐不思蜀之忧。适逢国庆,心向往之,遂决定赴蓉城一游。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及至正门,清脆稚嫩的书声忽穿林渡水而来,混着晨露打湿草木的清润气息。恍惚间,千年诗魂与鲜活童心在浣花溪畔悄然相拥,书香、桂香、兰香交织弥漫,漫过青砖黛瓦。循声望去,几个身着汉服的孩子正立在照壁前诵读《春夜喜雨》。琅琅书声撞在“草堂”匾额的大字上,荡起细碎的回响,又坠入浣花溪的碧波里,漾开层层隽永的诗韵,在城市的血脉中悄然复苏。
哦!这草堂本不是寻常园林,而是中国人的精神家园。那份穷且益坚、老当益壮的诗心,跨越时空的尘埃,在岁月中沉淀为不朽的力量,又在弦歌不辍的诵读声中,迸发出生生不息的活力,如阶前翠竹,顶着秋霜仍节节向上。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公元759年冬,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杜甫来到成都西郊,开始了“漂泊西南天地间”的生活。荒地上,他拾柴搭茅,一抔黄土、几根梁柱,撑起了乱世中一方简陋的栖身之所。他的到来,为天府之国的温润山水镌刻下沉郁顿挫的文化基因,也让蜀地的风染上了苍凉与赤诚。如今秋风吹过,祠前的古柏簌簌作响,似在低声复述当年的困顿与坚守。
书声如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脚步,在亭台楼榭间穿行。大廨是草堂中轴线的第二重建筑,黛瓦覆顶,古木荫檐,花影浮动,墨香氤氲。步入大廨,一尊杜甫跪坐船头的铜像映入眼帘:身形消瘦,双眉紧蹙,郁郁远望,心思浩渺,仿佛正向苍天发出“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的沉重慨叹。忽有几个孩子提着书包跑进大廨,在铜像前站定,齐声读起《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稚嫩的声音里自有“会当凌绝顶”的豪情,与铜像的沉郁形成奇妙的呼应,让人仿佛看到青年杜甫“裘马颇清狂”的勃勃英气正在新一代身上延续。
从齐鲁大地上的泰山,到天府之国的成都,杜甫的诗如一轮明月温暖照亮了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原乡。
诗史堂是中轴线的核心,这里陈列着杜甫的生平事迹和诗文作品。厅堂中央,是一尊由著名雕塑家刘开渠雕塑的杜甫半身铜像。塑像两侧是朱德撰写的对联:“草堂留后世,诗圣著千秋。”堂内还挂有郭沫若撰的书联:“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笔锋如刀,刻尽忧思。人们屏息凝神,静静观赏,连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也悄悄低了下去,唯有桂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在这里,诗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鲜活的历史,是悲天悯人的情怀,是撒在孩子们心中“忧黎元”的种子。
走过诗史堂,便至柴门。门前池水碧波荡漾,粼粼波光映着两岸经霜的绿树翠竹,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如诗如画。“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公元761年的一个春日,明媚的阳光洒满草堂,竹林里的新笋正攒着劲往上冒,笋尖顶着嫩黄的笋衣,像撒在绿毯上的星子;满径的野花竞相绽放,粉的、白的、紫的,把小路铺成了花毯。彼时,一位姓崔的朋友慕名来访。杜甫听见声响,急忙推开柴门,连鞋上沾着的泥土都顾不上拂去,便沿着花径快步相迎。“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像一缕暖阳照进了这满是苦难的日子,一时忘却了“恒饥稚子色凄凉”的困顿。他迎着友人的笑脸,指尖或许还沾着扫花的泥土,眼底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这喜悦,是于尘埃中仰望星光时心田绽放的温暖,是居尘学道的修行里那朵自火焰中诞生的红莲。
“文章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穿过柴门,工部祠迎面而立。祠内正中供奉杜甫塑像,东西两侧分祀宋代诗人陆游、黄庭坚。杜甫以诗写尽乱世沧桑,陆游以心承接其爱国赤诚,黄庭坚则以“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延续其诗学风骨。陆游对世人以“诗圣”评价杜甫不以为然,叹曰:“后世但作诗人看,使我抚几空嗟咨。”他读懂了杜甫诗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悯,更承袭了那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担当。江西诗派领袖黄庭坚则是杜诗的忠实“传灯人”,在潜心钻研其“语不惊人死不休”炼字功夫的同时,更传承了杜诗沉郁顿挫的诗风。
文章异代有知音。秋风穿堂而过,吹动祠内的帘幔,桂香随之流转,仿佛先贤的吟诵仍在耳畔回响。此刻,站在工部祠内,杜甫的叹息、陆游的呐喊、黄庭坚的吟诵交织在一起,顺着锦水秋风,飘向更远的岁月,也让每个前来瞻仰的人,读懂了这份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柴门下,一条长满青苔的石径直通院内,石板缝隙里嵌着暗红的叶片,沾着秋露,踩上去沙沙作响。竹林深处,几间茅草屋掩映在草木丛中,正是当年杜甫一家的居所。步入院子,左植四松,右栽五桃,药圃、菜园分列两侧,诗人笔下“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的烟火日常如在眼前。门槛凹陷处积着千年雨痕,恍若《北征》中“乾坤含疮痍”的韵脚。石缝间的野草恣意生长,依稀可闻诗人“疾恶信如雠”的愤懑吟唱。阶前野菊以金黄抗击秋寒,花瓣上凝着的冷露,仿佛《九日》中“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的清寂。半掩的门隙中飘出几缕清香,恍惚与当年严武夏日携酒来访时,杜甫扫径烹茶的炊烟交融,分不清今夕何夕。瑟瑟秋风穿过“床头屋漏无干处”的裂缝,阶前顽石似乎还留着“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嬉闹痕迹。屋内陈设着棕床陶瓮,恍惚有“布衾多年冷似铁”的寒意漫上指尖。而当我吟诵起“安得广厦千万间”的诗句,忽觉满室生辉,暖意融融。蓦然回首,茅屋窗棂缺口恰好框住草堂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构成“玉垒浮云变古今”与新时代“广厦千万间”的时空对仗。今日之广厦万千,非独寒士皆欢颜,亦公之夙愿所赓续。这破败的茅屋,原是盛着中国人的精神广宇。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杜甫在成都度过了将近四年的安稳时光,创作了二百四十多首诗。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呐喊,尽显其“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家国情怀,铸就了中国文人傲立天地的不朽风骨。明人李长祥叹曰:“少陵诗,得蜀山水吐气;蜀山水,得少陵诗吐气。”清代彭端淑亦在《题杜工部草堂》中写道:“公倘不来蜀,胸襟何由阔。蜀中得公诗,山川为增色。”
“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秀美的蜀中山水,赋予杜甫源源不断的灵感与激情;沉郁顿挫的杜诗,则赋予蜀中山水血脉与灵魂。而孩子们的书声,则是这血脉的延续、灵魂的升华,让草堂的精神在代代相传中愈发璀璨。
出得门来,浣花溪畔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已次第亮起。草堂的秋色渐渐隐入暮霭,而“北极朝廷终不改”的胸怀与“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呐喊,仍在飘落的黄叶上闪烁微光,化作永恒的力量。那些刻在石块或木板上的诗句,终究不如刻在人们心里的长久。草堂千诗碑上的平仄诗句期待着在每个清晨与黄昏,与一颗颗年轻的心跳重新押上平水韵的韵脚,让草堂的书声永远回荡在天地之间,温润岁月,照亮人心。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眼前游人如织,稚子捧卷,书声与风声、水声、虫鸣交织。此情此景,令人感慨万端,徘徊良久,不忍离去。故不揣浅陋,谨以七古一首,寄高山仰止之忱:
秋谒少陵草堂
正是西风落叶时,百花潭北谒古祠。
广厦摩天接旧篱,寒砧映月浣花溪。
泪濡湘管忧黎庶,星洒清辉照酒卮。
千载蜀云鸿雁过,犹闻稚子诵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