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平

我老家在大汶河南岸，多丘陵，盛产地瓜。记忆中的夏至面，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地瓜甜味。

那时小麦面粉金贵，夏至做面条，都是用地瓜干磨成的面，颜色灰黑。母亲把大面盆搬到院子里，舀瓢井水，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揉搓，渐渐变得紧实。

擀面条是个力气活。母亲先把面团压成圆饼，再用擀面杖一圈圈碾开。案板上撒满玉米面防粘，擀面杖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母亲切面条刀法娴熟，手腕轻轻翻转，刀刃在案板上起落如飞，那节奏像是踩着鼓点，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地瓜干面条耐不住水煮，水沸易烂，变成面糊。母亲把面条整齐码在竹篦子上，放进大铁锅里清蒸。锅盖边缘冒出热气，裹着地瓜香，飘满半个胡同。约莫一刻钟，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腾起，面条变得油黑绵软。

我与弟弟、妹妹最盼面条过凉水的环节。

母亲端来一大盆井水，把蒸好的面条轻轻浸在水里。井水是从老土井打上来的，透着凉爽气。面条在水中舒展，颜色也从油黑变得黄亮。稍待片刻，捞出面条沥干水珠，等待凉拌。

蒜泥香椿是凉拌面绝配。大蒜捣成泥，新摘的香椿芽用开水焯过，切成碎末，与蒜泥掺和，浇上一勺滚烫的豆油，“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开。再加点盐、醋和酱油，搅拌均匀。

吃面的场景，记忆犹新。

院子里支起小桌，摆上粗瓷碗。父亲往我碗里夹面条，动作轻缓，生怕弄断，母亲用木勺舀起一勺蒜泥香椿，轻轻铺在面条上。我迫不及待抄起面条，扒入口中，凉爽软糯，地瓜特有的甘甜、蒜泥的辛辣、香椿的鲜香，满口交织。那时的我，捧着比脸还大的碗，能连吃两大碗。

日头西斜，碗底朝天。父亲点起旱烟，母亲收拾碗筷，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这样的夏至，藏着多少岁月的朴素与温馨。

后来离开老家，再也没吃过那样的地瓜面条。超市里精致的挂面，餐馆中花样繁多的凉面，都比不上记忆里那碗带着蒜辣味、井水凉的夏至面，它不只是食物，更是时光的印记，刻着儿时的夏天，刻着父母的爱。

每当夏至来临，那淡黑色的面条、扑鼻的蒜香，总会穿越岁月，在心头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