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义

汪夫人，乃汪精卫之妻陈璧君。

冯玉祥先生独自在筛月亭下徜徉，思量着陈璧君的来意：我冯某自从张家口再回泰山，在中国政治历史舞台上仿佛已销声匿迹。但是，蒋介石、汪精卫并没有忘记我。他们深知我冯玉祥决不是苟且偷生的庸人。他们不断派遣特务暗中刺探收集我在泰山的活动情报。对于蒋、汪的秘密勾当，我自然明白得很。

秋夜的月亮格外皎洁。月亮透过冠如华盖的六朝古松，洒下一片斑驳的光点。普照寺里静得可怕，静得阴森。

“黄鼠狼给鸡拜年，反正没安什么好心。汪精卫突然让夫人来泰山，耍什么鬼把戏！”先生走下石台阶，命令道：“王小虎，通知彭团长，今天下午五点半，派一个警卫班去火车站迎接汪夫人。”

“是，马上就去。”一直守卫在筛月亭石栏杆下不远的王小虎立刻向东院团部跑去。

王小虎走后，先生叹了一声：“我冯某隐居泰山，还不让我安宁，真无耻。”他感到有点沉闷，解开了上衣领下的纽扣。

此时，先生脑海里忽然想起他与汪精卫打的那些交道，做过的那些斗争。九一八事变后，针对蒋、汪的卖国行径，先生曾几次当面谴责过蒋介石、汪精卫。他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一次国民政府高级会议上，汪精卫和白崇禧等人在休息厅里闲聊。汪精卫见冯玉祥坐在一边，故意挑高嗓门问白崇禧，“老兄，说说抗日就行了呗，有人非要说什么要抗战到底，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把日本打败，赶出中国，就是抗战到底呗。”白崇禧心领神会，瞟了冯玉祥一眼，故弄玄虚地回答。

冯玉祥没有理睬，肚子里憋着一股气。

汪精卫掏出牛角梳，梳着油光乌黑的大背头，然后把梳子又插进西服内衣口袋里，侧身朝冯玉祥说：“焕章兄，求教你一下，什么叫抗战到底？”

冯玉祥对汪精卫之流明里暗里奉行的“投降政策”早已深恶痛绝。此时他竟敢当面向自己挑衅，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冯玉祥倏地站起来，说：“那好，兆铭老弟，今天我就好好开导开导你。”他向前走了一步说：“抗战到底，就是把失地全部收复回来，不光收回东北，还有台湾和琉球诸岛，叫日本人签字画押，无条件投降。”他的声音、目光咄咄逼人。

“做梦，做梦，真是白日做梦。”汪精卫气得脸色发青，却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空虚。

冯玉祥寸步不让。说：“做梦？各人有各人的梦，有人做梦当主人，有人做梦当奴才。”

汪精卫狼狈地推了一下金丝眼镜，水晶镜片掩饰不住窘迫的神情。

……

先生没有因为陈璧君的来临修饰装束。他仍然和往常一样，粗布短衫，线袜山鞋，只是腰间那条长长的扎腰带换成了红颜色的，头上多了一顶黑毡帽。他站在普照寺门前，不时看看怀表，沉静地等待南京来的“特使”。

一顶山轿停在普照寺门前。轿里下来一位窈窕的女人。

她就是陈璧君。汪精卫是民国政府的重要人物，又被称为“美男子”，作为汪精卫的夫人，毋庸多说，自然也有几分姿色。她身着墨绿色旗袍，淡碎花，压金边，配一双乳白色高跟皮鞋，姿态娉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指上戴着的那颗钻石戒指，一晃一晃，闪着光芒。

“汪夫人一路辛苦。”先生迎上去沉稳而略带微笑地说。

“冯先生，承蒙你久等了。”陈璧君微笑着，很有礼貌地点点头，两手自然地合在胸前。这动作，像是鞠躬，又不是鞠躬，倒也有点洒脱。陈璧君毕竟是经过大场面的“外交夫人”。

“请吧，汪夫人，到五贤祠下榻。”

陈璧君身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长相酷似汪精卫。先生一眼就猜出是陈璧君的儿子，拍着他的头说：“好小子，见了面也不叫声伯伯。”

“叫啊，叫冯伯伯。”陈璧君拉着儿子的小手，娇嗔地说。

那孩子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眨巴着眼睛，叫了一声：“冯伯伯。”一路上，陈璧君怪声怪气地夸奖先生会享福，挑选了这么一个神仙住的地方，先生哼啊哼啊地应付着。

五贤祠外，冯玉祥夫人李德全和孩子们等候已久。她们一见面，寒暄几句，便一块向后厅走去了。

餐桌上，招待陈璧君母子的四个菜摆上来，缕缕热气飘着清香。先生平时生活俭朴，以白菜为蔬，煎饼和小米粥为食。今天，他不是不可以用丰盛的酒席款待汪夫人，但他不想那样。“汪夫人，今日请你品尝泰安三美。‘泰安有三美，白菜、豆腐、水’，菜蔬简陋，薄酒一杯，请勿见笑。”陈璧君对冯玉祥不成体统的招待有些生气，却又装出高兴的样子。她借机说道：“冯将军，泰山的白菜、豆腐、水再好，也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啊。”

“噢？”先生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问：“夫人对我的去向有何见教啊？”

“冯将军，我这次来是受兆铭委派，特来请您出山，共商国家大事啊。”

“谢谢夫人，敢请夫人赐教。”

“从战局来看，跟日本人硬打硬拼，结局只能是失败。蒋委员长和兆铭都主张和谈，和为上策，战为下策。朝野上下都盼望副委员长与南京真诚合作。”

先生听腻了这类废话。自从他来泰山，前来劝他跟蒋、汪合作的说客何止一人？兜售和谈投降的人又何止一个？先生不想再听她胡言乱语，对于这些无稽之谈也无需去反驳。他压住雷爆性子，说：“算了，算了，饭桌上不谈政治嘛。”先生挂了“免战牌”。他也有他的主意。饭后，先生带领陈璧君先去参观泰山武训小学。

学生们正在吃饭。校院里仨一伙、五一团的男女学生围在一起，谈笑着，吃着饭。他们吃的是地瓜窝头，喝的是能够照出人影的稀粥。饭和粥都是粗糙的、低等的，但孩子们却吃得那么香甜。这些从小没吃过饱饭的孩子，能够吃饱肚子，能够上学读书，就是最大满足。

陈璧君原以为冯玉祥带她来参观学校是要炫耀他的功绩，听听师生对他的颂扬，万万没有想到是让她来看学生吃粗馍、喝稀粥。她不知所措地揉搓着手，似乎极力把她那颗闪耀着光芒的戒指藏起来。

“孩子们苦啊。”稍许，陈璧君镇静一下情绪，从涂着口红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来。

“我在泰山办了15处学校，收了几百名穷孩子学生。”先生说：“当前，最大的困难就是缺钱缺粮。汪夫人，你一向怀着忧国忧民之心，同情劳苦大众，能否拿出些钱支持我办学呀？”先生这一招使陈璧君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我可以捐一笔钱。”陈璧君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又有点抖瑟。可以看得出，她说捐一笔钱，并不情愿。

“汪夫人大义大德，捐款相助，我冯某没齿难忘，这里的孩子也会感谢你。”先生穷追不舍，说：“这笔捐款不会是个小数目吧？”

陈璧君认输了，又要留下面子。她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咬咬嘴唇说：“我捐三万元，不算少吧？”

“不少，不少！我领情了，马上给你写个收据。”先生似开玩笑，又似当真。他立刻叫人拿来笔墨，写下捐款收据。

陈璧君无可奈何地答应回南京立即把3万元寄来。

陈璧君此行任务本来是对先生劝降的，没想到却上了先生的一个大当。她说话还算算数，没过几日便把三万元捐款寄到了泰山武训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