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忠

说樱桃，你千万别说“摘”樱桃，而要说“掐”樱桃。

摘，是笨拙的，不合情境的。

掐，是精准的，忙碌的，温柔的。

你看这樱桃多鲜，掐得出水呢！

你看这女人多嫩，掐得出水呢！

市集上的女人说：这一小篮子樱桃，我掐了一上午。你尝尝，可甜嘞！

樱桃好吃树难栽，不是的；是樱桃好吃熟难采。既然“熟难采”，就小心翼翼地掐，用兰花指。

这是鲜活、忙碌与不易。

再说精准与温柔。

男女打情骂俏：我掐你哈！

往往舍不得掐，只是夫妻间爱的调味品。

只是现在有真掐的，还有真动手打的。那就是失了女人的风范，变得自私、狠毒，与樱桃无关了。

掐樱桃，要三分之一给自己，三分之一给天空和莺鸟，三分之一给大地。

这不单包含了温存，还包含着敬畏。

掐樱桃的季节，我最喜欢听流莺，衔了一枚樱桃，从树尖上，向着湛蓝的天空，划过去，划过去，划过去……

那是春夏戴着水晶珠链的爱情的交接仪式。

每年春天，只要得闲，我，我们，都上泰山、徂徕山、博山、崂山等地去掐樱桃。我们甚至还在泰山一个小庭院里举办过“樱桃节”。

小小的庭院里，有一株硕大的樱桃树。

我这样描述掐樱桃的情景：

樱桃如酪樱桃杯，

樱桃娘子樱园水。

恰恰举头千万粒，

婆娑拂面十八回。

小樱桃如扬州瘦马，大樱桃如大唐贵妃，都好。

山野中往往早先成熟的是本地的小樱桃。还有随之而来的大樱桃。有一年因为感冒，我没能去掐樱桃。但是有人来送。

小姐姐来了，樱桃也就来了。

我有微文记述此事：

余亦有小姐姐一枚，雨中采了樱桃，提了芭蕉篮，盈盈而至。笑曰：此黄蜜也，君可一尝。言罢，飘然而去。小满山雨前，仙境迷蒙，欲踪其迹，竟不知何归。诗曰：

碧油千万层，樱桃一树红。

朱颜小满日，翠色影长津。

花仙常带雨，歌唇若晨星。

离离而相就，苒苒下相迎。

黄鸟于于飞，蜜汁唧唧浓。

我除枝上露，卿向口中从。

睡起无情思，潸然舍情种。

那是一个红红绿绿的、甜甜蜜蜜的季节。

现在，又到了一个红红绿绿的、甜甜蜜蜜的季节。

愿我们携了爱人和孩子，去掐樱桃、吃樱桃。

我翻用了东坡公的“荔枝诗”，作“樱桃颂”：

日啖樱桃三千颗，

不辞长作山里人。

樱桃就是樱唇呀，你莫粗砺，要珍惜，要以掐得出水的温柔，去对待她，亲吻她。

嘤咛一声，是天与地、山与水、春与夏、人与鸟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