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洪凤
中秋过后,天气渐凉。住在老家的大姐知道我很忙,怕我做饭懒惰亏待了自己,便托来看病的老乡给我捎来一包自家灌制的香肠。
看到眼前这包油光光、香喷喷、饱含着大姐关爱的香肠,50年前的一幕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在老家堂屋的饭桌上,一块四方的灰油纸上面有根一扎多长、像生铁棍一样的东西。母亲小心翼翼捧起时,像对金银首饰一样珍惜。
那时候父亲在王家庄大队砖瓦窑工作,负责对外联络,经常到新泰、泗水、华丰、济宁等地出差,整天早出晚归。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吃晚饭,忽然听到外面父亲的喊声:“哎——哎——你们慢点吃,等等我。”父亲的喊声立即让我们充满了期待,即刻停下手里的筷子。当时正抱着大碗“刺溜刺溜”喝糊糊的我也不往下咽了,傻怔怔地看着父亲急匆匆赶进屋内,解开棉袄扣子,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接着递给我娘,说:“快、快拿着,我今天给你们带回了好东西,你快把咱家菜刀洗洗擦擦,赶紧切切,让孩子们也尝尝城里的味道。”母亲接过油纸包,立即拿来菜刀和菜板子放到桌子一角。
我们十分好奇,都在盯着那个油纸包,那一刻特别想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母亲慢慢打开纸包。一段黑色发亮的东西呈现在我们面前。那东西初看就像一截被烧煳的木头棍子,被切割后变成黑乎乎稍带有油白的薄片。
母亲切完粗略数了数,然后看看等待的我们认真地说:“每人两片,都尝尝吧。”一向嘴馋的我这次却不敢抢着伸手拿,弟弟也不拿,因为看到二姐手里拿着的黑片片实在不像什么好吃的东西,在昏暗的油灯下,平淡无奇,难以让人惊喜。
父亲看着我们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他坐在弟弟拿来的小板凳上,黝黑的脸上闪着光,搓了搓双手,抚摸着弟弟的头,鼓励我们说:“不用怕,放嘴里尝尝不就知道了。这东西叫香肠,是一种菜肴,你们看着它不算漂亮,但是吃起来可香呢,快尝尝。这是城里人才能吃到的东西,以后你们要是好好上学,长大有了本事,也能过上想吃啥就吃啥的日子。”父亲还给我们讲了这段香肠的来历:在新泰一家饭馆吃饭时,父亲去厨房帮忙端菜。当他看到切菜师傅正在案板上一片一片地切香肠,并麻利地摆到平盘里时,便好奇地问了一句:师傅,这是什么菜?切菜师傅得知父亲没见过香肠,便留了一段,让父亲带回家都尝尝。
听了父亲的话,我当即拿起一片放进嘴里,使劲嚼了嚼,顿时发现又香又油,特别好吃。那片香肠,我嚼了好久才舍得咽下,醇厚的香味在喉咙里好半天也没有消散。
那时候,我家很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带肉的菜,菜里面也很少见到油星子。几片香肠,让我们姊妹几个体验了美食的味道。
母亲在一旁高兴地看着我们吃,看着我们说说闹闹,自己却拿起那张放过香肠的纸,用舌头舔了舔。
我没舍得独享第二片香肠。第二天一大早,在上学路上,我与婶子家的洪菊妹妹、三腾妹妹显摆后,一起分享了这世界上最好吃的稀罕美味。
如今时代变了,家乡变了,生活富裕了,可父母已于10年前离开了我们。香肠也早已作为普通菜肴走上大众餐桌。而今,鸡鱼肉蛋不再稀罕,我也早不是那个看到炸鱼、水饺就激动地流口水的女孩了。
难忘旧时的生活磨难,感恩今天的幸福生活。每当我看到香肠这道菜时,心里总有一种既温暖又隐隐心痛的滋味。父爱深深,难以忘却。母爱沉沉,难以放下。家乡巨变让人欣喜,但却有许多遗憾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