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栋

童年的记忆里，故乡的鏊子有两种，大的用来摊煎饼，小的用来烙面饼。大鏊子摊煎饼，用的是粥样的面糊；饼鏊子上，烙的是擀面饼。面饼双面的叫馅饼，没馅一层的叫单饼，单饼原料不同、厚薄不等，又分若干种。

故乡是鲁中的一个小山村。我生在解放初期，上小学四年级时，新来的北京名牌大学毕业的老师，自习课上给我们出了道趣味数学题，说“板凳、鏊子33，100条腿朝天，问板凳、鏊子各多少？”在已知条件中，板凳4条腿，我和小伙伴们都知道，可大都没注意到鏊子如圆鼎，只有3条腿，趣味题引发了我们学《算术》的兴趣。上了初中才知道，这一小学难题，用二元一次方程组求解，是分分钟的事。

相传，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小时随大人登泰山，在盘山道旁看老太太烙单饼入了迷。两位老太太，一个在干矮石墙的这边，一个在墙的那边，烙起饼来如耍杂技一般，这边的老太太擀好一个饼，用两头尖的擀面杖甩到墙那边，“啪嗒”一声，不偏不斜，平平展展落在鏊子上；那边的老太太烙熟一个饼，原地不动，用那几指宽、尺把长的翻饼板把饼甩回擀饼老太太这边，饼恰好落在高粱莛做的圆盖垫上，摞得整整齐齐。就这样，这边擀好一个甩过一个，那边烙好一个甩回一个，两位老太太“天各一方”，擀饼的时间与烙饼的时间恰好一样。惊叹之余，王羲之问那位擀饼的老太太：“饼为什么甩得那么巧，时间又是如何掌握得那样妙？”石墙那边忙于烙饼的老太太听着有些不耐烦了：“巧什么、妙什么，熟了就好。”一语双关。王羲之若有所悟：干什么事都一样，熟而已矣。

从泰山回去后，王羲之加倍努力，采择众长，备精诸体，终成书法大师。故乡至今流传着“王羲之的字——熟而已矣”的歇后语，意思是熟能生巧。

我小时候，村上家家有鏊子，一年四季主食是煎饼。那时的山区缺水少电，生产力低下，摊煎饼的原料是粗粮地瓜面，能吃上细粮煎饼是农家的夙愿。母亲摊煎饼，常天不亮起床，点上煤油灯，撂下坚硬、耐磨、厚实的生铁鏊子，用砖垫起鏊子短短的腿，点燃柴火，待鏊子热后，右手给鏊面擦上豆油，左手舀上面糊，右手用耙子把面糊摊匀，转眼间，一张薄似蝉翼的煎饼就揭下鏊子了。摊煎饼这家常活，忙上忙下、忙左忙右，在柴烟和热气里摊好一张煎饼不是件容易事。

我上高小时，碳鏊子煎饼应时代的召唤而诞生，与用柴火摊煎饼不同的是，加工碳鏊子煎饼需两人，一人拉风箱、烧火，一人摊煎饼。在家中我是长子，帮母亲摊煎饼烧火是我的活，火弱的地方加煤，火旺的地方盖煤灰，煎饼鏊子底下火若烧不匀，摊出来的煎饼满是“疤痕”和疙瘩，母亲常用煎饼耙子敲着鏊子告诉我哪里火旺了、哪里火弱了。一次，母亲敲鏊子时，我说：“灶上的鏊子要是能转，火就好烧匀了。”她觉得我的说法是天方夜谭，回了句：“那得等铁树开花。”

后来，我在泰山下的岱庙内真的见到“铁树开花”了。改革开放后，故乡村村通了电，厚重的生铁鏊子真的转起来了。那烙面饼的小鏊子被上下两面能加热的电饼铛取代，那3条腿的煎饼鏊子跟农家“拜拜”了，那加工煎饼面糊、用了数千年的石磨“靠边站了”。

改革开放前，父老乡亲以地瓜面煎饼为主食，如今，玉米面、高粱面、小米面、杂粱面养生煎饼上了农家饭桌，老辈人吃腻了的地瓜面煎饼，反成了晚辈们稀罕的食物。

改革开放后，故乡人就业门路洞开，村上有了加工煎饼专业户。芳邻弟妹小段说：“今年好玉米1.7元1斤，好煎饼7元1斤，10斤玉米能出9斤煎饼，利（润）在对半以上，手脚麻利的人一天能摊70斤……”我粗算了一下，一个家庭主妇，足不出户，一天也能挣好几百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