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雷
早起赶班车,路上一地“毛毛虫”,淡青色,环卫工大妈一边扫着,一边自言自语:“这种‘无事忙’不好吃,可惜了呢。”我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真是可惜。”为这“可惜”而瞬成知音,我们彼此相视一笑。
这种酷似毛毛虫的“无事忙”,是杨花,杨树的花。“无事忙”这三个字,其实是谐音,我不知道以前春天时,总是在老家人嘴上跳来跳去的是不是这三个字。曾问过母亲,母亲一脸茫然,说:“打小俺就这样喊啊。”估计村里没有谁知道。起初命名的人早已无考,但他赋名的事物,却一代一代传承存续下来。
我情愿这样想象命名的由来:春风里,村庄的人忙忙碌碌,赶牛耕地的,推磨压碾的,整理菜园的……就连孩童,也一伙伙的,在村外麦田里,仰着头,忙着放风筝。命名人在街上匆匆走着,赶去田里,或者忙着去做别的什么,抬头看到头顶的杨花在风里摇荡,一副悠闲自乐的样子,突然起了兴致,就笑虐:“你是瞎忙,‘无事忙’啊。”
老家村子里的“无事忙”,是能吃的,暗红色,籽粒饱满,厚实,除了像毛毛虫,还有点像狗尾巴草的穗子。春风吹拂下,杨树未长叶,先开花,一树的“毛毛虫”,但看起来比真实的毛毛虫要可爱得多。刚开春,菜园里除了过冬的菠菜,没有别的,而冬日储存的白菜,日复一日地吃,也乏味了,饭桌上的菜碗急需更换新内容,尝尝鲜。于是,“无事忙”便适时而来。
我站在树下,仰头,拿着竹竿,噼里啪啦一阵乱打,“无事忙”如雨一般落下来,铺了一地。一穗穗捡起来,午饭或晚饭便有了着落。洗了,切碎,放入铁锅,倒适量水,上面再覆盖一层花生糁子,慢火,煮。水沸腾,乳白的糁子与暗红的“无事忙”交融在一起,渐渐地,“无事忙”的暗红消退,花生糁子的白占了统治地位。香气袅袅,溢了出来。这种炖煮的菜,叫“渣腐”
这时,等不及盛上桌,我自个儿掀开锅盖,夹起一些,卷煎饼吃。再配上一根剥得白生生的葱,能一连吃四五张,直到母亲说“别再吃了,你看你肚子都溜圆了”。
如今,老家村子里已经没了这种能吃的“无事忙”。老品种的杨树因为生长期长,被人们弃之,改种生长期短的速生杨。速生杨的“无事忙”干瘪,不能吃。并不是所有的“快”,都值得推崇。
我在无事可忙的春夜写下这些文字时,舌尖便开始怀念飘摇在旧时春风中的“无事忙”了。